三天后。
叶寻站在村后一处荒坡前。
眼前是一个新堆的土坟，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林虎之墓」。
字是叶寻前世古代的繁体字，他认起来倒也不是很吃力。
而墓里面是空的。
林虎不同于那个「童星」少年，他的尸身早就化作了那黑袍人的养料，连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叶寻没办法，只能说自己被抓时被蒙了眼，不知道具体位置。
对此，林家庄的人没有怀疑。
叶寻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实、懂事，还有一点胆小，不然也不会被吓死，没人会想到他能编出什么谎来。
「虎子哥，对不住了。」
叶寻对着土坟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
离开林虎的坟，叶寻又去了另外两处。
那两兄弟更惨，家里只剩下年过五旬的父母，和一个与林小丫同岁，名叫林小草的女儿。
叶寻去时，那老妇人正抱着孙女哭，老头子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神空洞，显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叶寻默默放下怀里揣着的两个杂面饼，这是林李氏硬塞给他的，说是让带过去。
想了想，他又取出三十文铜钱一并搁下。
不是他不想多给，这钱已经不算少了，林根生去清河县城卖柴，一担最多也就卖十文钱，而一担柴最少也要一天时间，甚至是两天才能砍到。
叶寻没多停留，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有些苦，旁人说再多也无用，更何况是这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一下子送两个。
……
回到林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农闲，林根生和林李氏都没出门，正在堂屋里低声说着什么，叶寻进门时隐约听到「开春」、「租子」几个字，但见他进来，两人便停下了话头。
林满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一根根木柴被利落地劈成两半。
林小丫耳朵冻的通红，但也在一旁帮忙，把劈好的柴码齐。
「三哥回来啦。」
林小丫看到叶寻，大眼睛亮了亮。
叶寻点点头，走过去帮忙。
「明天得去趟县城。」林满仓抹了把汗，喘着气说，「这些柴得卖了，换点盐和粗布，家里快见底了。」
叶寻动作顿了顿：
「还走那条山道？」
「绕路得多走两天。」林满仓苦笑，「没法子。」
林根生从屋里走出来，眉头紧锁：「小心些……早点去，早点回。」
话里的担忧，谁都听得出来，显然有了叶寻、林虎四人一事，担心再次遇见那些「山爷」。
但没法子。
要活，就得冒险。
……
晚饭很简单。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几个杂面饼，还有一小碟咸菜。
这就是一家五口的晚饭。
叶寻默默吃着，很快便放下了碗，他其实没吃饱，这身体正是长个的时候，又赶了五天的路，消耗很大。
但他没吭声。
林家的情况，他清楚。
林根生家原本有六亩地，加上租来的四亩，本是足够一家五口吃穿的，但前年大旱，收成不好，欠了林家庄唯一的地主林景耀的租子，偏巧那年又加了额外的徭役摊派，实在凑不出钱，只能把两亩好地贱卖给了林景耀。
剩下的四亩地，一年到头刨去赋税和租子，剩下的粮食也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妥妥的王朝末年土地兼并的缩影。
冬天没农活，林根生和林满仓就上山砍柴，挑到县城去卖，换点油盐钱。
日子紧巴巴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农村人晚上没事做，为了省灯油，都是早早睡觉。
叶寻和林满仓挤在一张土炕上，里间的小屋是林小丫睡，用一块旧布帘隔着。
林满仓累了一天，躺下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叶寻却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毫无睡意，这几天他借着原主的记忆，加上自己的观察，总算把周遭情况理清了。
大景朝！
立国561年，北地凉州，云梦郡，清河县，林家庄。
一个标准的、即将步入王朝末年的古代社会。
林家庄近百户人家，大多靠租种地主田地为生，一年到头勉强糊口。
遇上灾年，饿死人也不是稀奇事。
林家算好的，自家有四亩地，林根生有把子力气，农闲时还能去镇上打短工；林满仓也是个壮劳力；加上叶寻，三个男丁，这才让一家人不至于饿肚子。
但，也仅此而已。
修仙……
叶寻翻了个身，脑海中又浮现出黑袍人枯手吸魂、白衣人飞剑斩敌的画面。
那才是他想要的。
长生，力量，逍遥。
前世得了癌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垮掉，那种无力感，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这一世既然有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可这几日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林家庄乃至附近几个村子，没人知道「修仙者」的存在，最多有些「山精野怪」、「狐仙报恩」之类的乡野传说。
显然，他上次撞见那两个修仙者，纯粹是撞了「大运」。
「只能去那里看看了……」
叶寻默默想着。
就算黑袍人真有夺舍手段，一缕残魂，能在荒山野岭撑多久？
三个月，足够了。
冬天过去，开春便去。
正想着，身旁的林满仓忽然翻了个身，鼾声停了片刻，含糊地嘟囔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叶寻却彻底没了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那件从马匪身上扒来的外衣，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月色正浓。
冬夜的月亮，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
叶寻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低头，看向水缸中晃动的倒影。
月光下，水面映出一张少年清瘦的脸，眉眼尚显稚嫩，长相也只能算中上，但眼神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忽然——
叶寻瞳孔一缩。
水中的倒影，似乎……不太一样。
他凝神细看。
只见倒影的眉心处，竟隐隐浮现出一团微弱的、金紫色的流光！
那流光极淡，若有若无，但在月光映照下，却清晰可辨，更奇异的是，流光之中，竟有十六个细小的古字缓缓流转：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勤能补拙，天道酬勤！】
「这是……」
叶寻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触感如常，什么都没有。
但水中的倒影里，那团金紫流光依旧清晰。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下一刻，他「看」到了。
并非用眼睛，而是某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在他意识的深处，那团金紫色流光静静悬浮，古字环绕流转，散发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命格：天道酬勤！】
一段明悟，自然而然浮现在叶寻心头：
付出必有回报，努力永不辜负。
凡你所学所练，皆会缓慢增长，且随着持之以恒，增长之效将日渐显著。
金手指！
终于来了！
叶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天道酬勤……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努力，就一定有收获，而且越努力，收获越大，没有花里胡哨的加点，没有一步登天的奇遇，只有最朴素的道理——
勤能补拙。
但这对叶寻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缺的从来不是心性，而是机会。
「试试看……」
叶寻念头一动，忽然想起前世二伯练过武，打的正是八极拳。
那时候他刚上高中，觉得二伯打拳时架势刚猛、气势十足，便缠着学了半年，不过二伯总笑他是花架子，没练出真功夫。
但现在，这花架子正好用来测试命格！
叶寻在院中站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肩坠肘，回想二伯教的起手式——
两仪顶。
他深吸运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脚跟进，同时双拳从腰间向前冲出，拳眼相对，手臂绷直。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接着是「金刚八式」的第一式——
撑锤。
叶寻右拳收回腰间，左拳向前直击，同时右脚向前踏地，震脚发力。
「咚！」
一声闷响在院子里传开，并不响亮，毕竟他力气还小。
但叶寻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脚底升起，顺着腿、腰、背，一直传到拳头上。
虽然那热流细若游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
确实存在。
叶寻精神一振，继续打下去。
降龙、伏虎、劈山掌……
一套八极拳打完，叶寻已经微微冒汗。
但他闭眼感应，意识深处那团金紫流光……似乎没有明显变化。
「一遍不够？」
叶寻皱了皱眉，却不灰心。
天道酬勤，前期的重点在「勤」字。
一遍不行，那就十遍、百遍！
他重新摆开架势，又从「撑锤」开始，一招一式认真打了起来。
这一遍，他打得认真许多，努力回忆二伯说的要点：沉肩坠肘、含胸拔背、震脚发力、以气催力。
第二遍打完，他喘了口气，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晚上那点稀粥和杂面饼，早就消化完了。
但叶寻咬咬牙，又开始第三遍。
这一遍，他动作更加连贯，虽然力道依旧不足，但架势已经有点像样了，打到「猛虎硬爬山」这一式时，他右拳上冲，左掌下按，身体如弓绷紧——
忽然，意识深处那团金紫流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流光边缘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八极拳（未入门）：一日三练，三年可成】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叶寻却心头狂喜！
有效！
【天道酬勤】命格真的起作用了！
它不但感应到了自己在练八极拳，还给出了明确的进度和预期，这意味着，只要他肯下苦功，任何技艺都能通过努力获得回报！
「太好了……」
叶寻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
但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他晚上本来就没吃饱，又连续打了三遍拳，体力消耗不小。
看来以后要练功，得先想办法填饱肚子才行。
「啪嗒。」
这时。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叶寻回头，看到林小丫揉着大眼睛站在堂屋门口。
「三哥……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叶寻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快回去睡，外头冷。」
「哦……」
林小丫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叶寻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的热流缓缓平息，这才回到屋里，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到自己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脚下是茫茫云海，身边有飞剑穿梭……
而他一拳打出，山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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