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清河县城,东街。
叶寻站在刘氏武馆大门前,擡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朱漆大门,铜钉排列整齐,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比清河县城里多数宅院都要气派。
「小寻,愣啥?进去啊。」
旁边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说话的汉子四十来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青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这人叫林三郎,按亲戚关系是林根生的堂弟。
叶寻收回了目光。
五日前他与林满仓卖完柴回去林家庄之后,叶寻几番思索,最后将自己想要修习武道的事情告知了林根生。
随后,叶寻又将自己从那独眼马匪身上摸出的银子分出了十两给林根生,只剩八两留作自用。
这十两银子按如今大景朝的物价,足以够林根生一家三到四年所需,甚至若是如同之前一样吃得差一点,足够五六年所需。
林根生得知叶寻是从那马匪身上摸来的之后,也没有过多说什么,对叶寻身上剩余的八两银子也没有什么想法,反倒是欣慰叶寻的性格居然有了改变。
当初的叶寻有点内向胆小,而如今的叶寻却一改往日,变得开朗,还有了自己的想法。
林根生猜测多半是有了那「山爷」一事之后,叶寻目睹了林虎三人死亡,因此想要修习武道,闯出一番不同于自己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俗话说得好,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林根生虽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但多少也有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
而这位堂弟林三郎,便是林家庄少数几个不专心种地的「异类」。
此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在清河县城混过几年,后来不知为何回了庄子,隔三差五往县城跑,倒腾些山货土产,跟城里三教九流都混了个脸熟。
用行话来讲,就是半个「江湖中人」。
由林三郎领着去武馆,省去许多查验出身的麻烦。
毕竟武馆收徒虽以交钱为主,但总得知道来路,万一收个逃犯或对头家的探子,平白惹祸上身。
就这么着,林根生花了一百文,托林三郎带叶寻来清河县城刘氏武馆。
……
「三郎叔,我……就是有点紧张。」
叶寻实话实说。
林三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算白净的牙齿:
「紧张啥?」
「武馆又不是衙门,交了钱就是爷,再说了,有我老林带着你怕什么。」
说这话时,他腰杆挺直了几分。
叶寻心中暗暗点头。
这五日,他在林家庄可不是光等着。
他把清河县城里的门路都打听了一遍,加上林三郎来时顺嘴提了几句,心里早就有数。
清河县城里,正儿八经的武道传承,明面上就两家——
刘氏武馆和周氏武馆。
周氏武馆开在城南,馆主据说也有几分本事,但名声一直不如刘氏武馆响亮。
刘振岳早年走镖,一刀砍翻十几个山贼的事迹在清河县传了几十年,到现在还能时不时听人提起。
更重要的是,刘氏武馆成立时间长,教出来的弟子不少都进了县城护卫队,或是去了大户人家做护院,关系网盘根错节,比周氏武馆牢靠得多。
除了这两家武馆,县城里还有三家所谓的「江湖帮派」——
济世堂、聚义帮和铁拳门。
叶寻直接就否了。
那些地方收的不是弟子,是打手。
进门就先学怎么砍人,每月有定额的「孝敬」要交,遇上帮派火并还得拿命去拼,他可不想掺和那些烂事,他的命格是【天道酬勤】,要的是稳稳当当地练功、变强,而不是拿命去赌。
「行了,进去吧。」林三郎拍了拍叶寻的肩膀,「我跟武馆的陈教头熟得很,有我在,你只管交钱就是。」
说着。
林三郎一脚跨进武馆大门,叶寻连忙擡步跟上。
院子里很宽敞,地面铺着青砖,两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俱全。
十几个穿着武馆短打的少年正围着场子跑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场中央,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
「陈教头!」
林三郎远远喊了一嗓子。
那魁梧汉子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林三郎,又看向他身后的叶寻,皱眉道:
「林三郎?」
「有些日子没见了,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这陈教头名为陈镇。
是刘氏武馆里的教头之一,负责日常教习。
叶寻来之前就听林三郎提过,说这陈教头在武馆待了十余年,说话还算管用。
林三郎连忙迎上去,姿态明显放低了几分:
「陈教头!近来可好?这不是……给您带了个人来嘛。」
他侧身一指叶寻:
「这是我堂哥家的侄儿,叫叶寻,十五了,想拜入刘馆主门下习武。人老实,也肯吃苦,您帮着通融通融。」
陈镇打量了叶寻几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身子骨看着是弱了点。」
林三郎连忙道:
「是是是,农家孩子,打小没吃饱过,但人不笨,学东西快。」
「您放心,学费管够,不会短了武馆的。」
陈镇点了点头,倒也没为难。
武馆这地方,说到底还是看钱说话,只要学费到位,身子骨弱些也不打紧,反正练武本就是打磨筋骨的事。
就算最后你练的不好,那是你的问题,关我什么事?
「进屋说吧。」
陈镇转身往正堂走。
叶寻跟在林三郎身后进了正堂。
堂屋不大,正中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武德」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气势。
下方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具。
叶寻按照林三郎教的规矩,恭恭敬敬对着堂中那把空着的太师椅行了一礼。
那是馆主刘振岳的位置,虽不在,但礼数不能少。
陈镇在旁坐下,接过叶寻递上的六两银子,掂了掂分量,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杂役。
「名字,年纪,籍贯。」
「叶寻,十五,林家庄人。」
「家里做什么的?」
「种地。」
陈镇一边问一边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擡头看了叶寻一眼:
「以前练过武没有?」
叶寻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跟着庄里长辈学过几式粗浅拳脚,不成体系。」
「嗯。」陈镇没多问,合上册子,「行了,从明日起你就跟新弟子一起操练。今日先去后院安顿,杂役会带你去住处。」
「是,多谢陈教头。」
叶寻又行了一礼。
陈镇摆摆手,看向林三郎:
「林三郎,你这侄儿看着还行,不似那些毛头小子咋咋呼呼的。」
林三郎笑道:
「那是那是,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然我也不能往您这儿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林三郎便带着叶寻出了正堂。
走到武馆门口,林三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寻:
「小寻,武馆不比自家,凡事多留个心眼。这陈教头虽是熟人,但咱们到底只是交了学费的关系,平日里少说话,多练功,别跟人起冲突。」
「我知道的,三郎叔。」
叶寻认真点头。
林三郎语气放缓了些:
「行了,我也不多唠叨。往后我每月会来县城一趟,替人跑腿送信,顺道过来看看你。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带回家里,就攒着,一个月给我一次就行。」
叶寻心中一暖,拱手道:
「劳三郎叔费心了。」
林三郎摆摆手,转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咧嘴一笑:
「好好练,别给你叔丢人。」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人流中。
叶寻站在武馆门口,目送林三郎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便跟着那个前来领路的杂役,走向了后院。
……
绕过练功场,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两排厢房相对而立,中间一个小天井,晾着几件刚洗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你住西边第三间,两人同住,炕上有被褥,是新换的。」
杂役指着其中一扇门道:
「一日两餐,卯时早课,午时午课,酉时晚课,巳时和申时是自由练功时间。」
「入门弟子前三个月只练基本功——」
「站桩、跑步、拉筋、练力。」
「三个月后馆主看底子,再决定传什么拳法刀法。」
「多谢大哥指点。」叶寻点头。
「别叫大哥,我叫萧安,比你也就大两岁,而且我只是武馆的杂役,比不了你们交了学费的弟子,你叫我名字就行。」萧安摆摆手,「你先收拾着,饭堂在院子东头,晌午过去,敲钟便是。」
萧安说完,转身走了。
叶寻推开那间厢房的门。
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一张土炕,一方旧木桌,墙角放着一只木盆和一条粗布巾,窗纸上糊了新纸,透进来的光还算亮堂。
虽然是混住的,但比林根生家的土坯房还是好出许多。
叶寻把包袱搁在炕上,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那本《基础吐纳法》。
他拿出《基础吐纳法》翻了翻,又小心收好。
这东西他这五日间已经照着练了不下十次,但不知是他练的不对,还是别的问题,自己命格之上并没有出现相应的信息。
看来。
练武之余,还得想法子琢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