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叶寻渐渐摸清了刘氏武馆的日常节奏。
每日早、中、晚各有一个时辰由教头亲自教导，其余时间弟子自行练功。
除了馆主刘振岳之外，武馆里还有三位教头，陈镇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另外两位分别姓王和赵，一个管刀法，一个管体能，各有分工。
整个刘氏武馆，与叶寻同期的学徒有二十多人，加上前几年入门的老人，总人数足有百余人。
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有人影晃动，呼喝声、拳脚破风声此起彼伏。
人一多，是非自然就少不了。
这三天，叶寻没少被几个县城里的富家子弟刁难。
无非是瞧他衣着朴素寒酸，说话还带着乡下口音，便总想着拿他寻开心取乐。
陈镇看在眼里，当众点了那几人的名，语气不重但话里带着敲打：
「武馆是练本事的地方，不是比阔的地方，谁再搞些乌七八糟的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一出，那些富家子弟收敛了大半。
再加上叶寻面对挑衅从不慌张，既不退缩也不硬顶，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让人摸不准深浅。
三日下来，便没人再找他麻烦了。
叶寻也乐得如此。
他来刘氏武馆是为了修炼这个世界的武道，而不是和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勾心斗角。
这些少年的手段，在他眼里实在太过幼稚。
前世活了半辈子，最后又被癌症折磨半年，大喜大悲尽数经历过，这点少年人的挑衅，连让他皱一下眉头都做不到。
……
此刻正是晚课。
叶寻双腿微曲，腰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身子微微发颤。
站桩最熬人，看着不动，实则全身肌肉都在发力，多站一刻都是煎熬。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动。
这三天站下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下盘稳了不少，原主这具身体底子薄，但胜在年轻，恢复得快。
「腰再沉三分，肩膀别耸。」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寻后颈一紧，知道是陈镇过来了，连忙依言调整，把腰胯往下沉了些，肩膀也放松下来。
陈镇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桩功，便是武道的根。」
「你们别嫌枯燥，觉得站在这里是白白浪费功夫。」
「记住，下盘不稳，出拳便没有根基；根基一虚，力量尽数涣散；力量散了，招式再花哨，也只是花架子。」
说着，他走到另一名弟子身侧，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膝盖擡高，别往内扣。」
「你这扎的是马步，还是蹲茅房？」
周遭几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哄笑。
被训斥的少年满脸通红，连忙调整自己的姿势。
陈镇又踱步回到叶寻身旁，扫过他的桩架，再度颔首：
「这个还行，姿势正，重心沉下去了。」
「记住，桩功练的不是死力气，是那股『劲儿』。你站得越久，那股劲儿就越沉，沉到脚底，沉到地里去。等到你感觉整个人像是长在了地上，别人推你推不动的时候，才算是入了门。」
叶寻微微点头，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他前世跟二伯练八极拳时，二伯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两个世界对武道的理解不尽相同，但有些道理是共通的。
就在这时，站在叶寻身旁一个身形微胖的少年忽然开口：
「陈教头，我有个事儿想问您。」
这胖子名叫周小福，比叶寻小几个月，是清河县城一家药铺掌柜的独子。
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殷实有余，送他来武馆是为了磨磨性子，学点本事防身。
这三日里，叶寻跟他走得最近。
盖因这胖子与他同住一屋，话多且自来熟，练功间隙总爱凑过来叨叨，虽然有些聒噪，但嘴巴不严实，有什么说什么，反倒让叶寻从他那听来了不少关于武道的事情。
陈镇看向周小福：
「讲。」
周小福扎着马步，胖脸上挂满汗珠子，喘着气道：
「我都来武馆快半个月了，天天站桩跑步拉筋，什么时候才能学真功夫啊？」
「是不是得等馆主亲自教我们？」
这话一出口，周围二十多个少年齐刷刷看向陈镇。
目光里全是同样的困惑和期待。
叶寻也竖起了耳朵。
他入馆三日，别说馆主刘振岳，就连刘家内核的人，他也只远远见过几位家眷。
虽然知道入门弟子前三个月只练基本功的规矩，但心里总归有些痒痒，更何况，他很想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武道功法，落在自己【天道酬勤】的命格之上，会生出怎样的变化。
陈镇环视一圈，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
他背好双手，语气平平淡淡：
「急什么？」
「我刘氏武馆教人练武自有一套章法，让你们练三个月基本功，自然有它的道理。」
「桩功磨的是根基，跑步练的是气力，拉筋撑的是筋骨。」
「这三样一样都马虎不得，你们现在根基不牢就学招式，练出来的全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
「不过——」
这一顿，把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若是你们基本功练得好，进展快，用不了三个月，我们自然会教你们相应的功法。」
「说到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关键看你们自己够不够用功。」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隐隐有了些光。
陈镇说着，忽然退开两步，双脚一错，沉肩坠肘，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看好了。」
他起手一个弓步冲拳，拳风猎猎，身形扭转间，又是一式横扫千军般的劈掌，紧接着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弹簧般弹起，在半空拧腰转身，一记鞭腿破空抽出——
「啪！」
空气被打出一声脆响。
在场十几个少年眼睛都直了。
一套拳打完，陈镇收势而立，面不改色，气都没喘一口。
「这套拳法叫崩山拳，是武馆教导入门弟子的基础拳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破风刀法的简版，唤作断水刀，和拳法配套修习。」
陈镇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道：
「别小瞧这两门功夫。」
「若是能够练至大成，踏入铜皮境稳稳当当；再多打磨十余年，冲击铁骨境也有五成把握。学成之后，出去应聘县城护卫队完全够用，若是愿意留下，武馆也缺教头。」
他目光微沉，声音压低了几分：
「至于更高一层的银血之境，像馆主那般，就得看你们自己的天赋和造化了。」
「武馆能保证教的东西货真价实，但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得看这儿够不够硬，兜里够不够厚。」
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叶寻听懂了。
资源。
练武不光靠天赋，还得靠银子。
药浴、补品、名师指点，哪一样不是钱？
像他这样兜里只剩二两碎银的农家少年，恐怕走到铁骨境就已经是顶天了。
但叶寻并不灰心。
他扎着马步，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陈镇所说的崩山拳和断水刀，显然不会是馆主刘振岳的成名绝技。
刘家拳、破风刀法那种压箱底的东西，只怕要收作关门弟子或内核弟子才能学到，崩山拳和断水刀听着就是武馆传授给普通弟子的大路货，能练到铁骨境已是极限。
但这对叶寻来说足够了。
他当下最需要的，就是叩开这个世界武道的大门。
「教头！」周小福又忍不住开口，马步扎得歪歪扭扭，满脸好奇，「那铁骨境到底有多厉害？跟银血境差多少啊？」
陈镇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嫌烦，随口道：
「武道分后天、先天两大层次。」
「后天四重境界：铜皮、铁骨、银血、金身。」
「到了先天便称为真气境，寿元能达三个甲子，内力外放，隔空伤人。」
「你们现在连铜皮都还没摸着边，不入流都算不上，想那么远做什么？」
「不过——」他话锋一转，扫了众人一圈，「铜皮境算是小有所成，寻常七八个人近不得身。铁骨境，在咱们清河县也算得上一号人物，放到护卫队足以担任头目。」
「至于银血境……」
陈镇语气带上几分敬重：
「馆主便是银血境。」
「这么说吧，整个清河县，银血境的高手一只手数得过来。」
院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叶寻扎着马步，双腿早已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三个甲子……
一百八十年，而他现在十五岁，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熬，去磨，去练。
天道酬勤，归根到底拼的就是一个「勤」字。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把腰又沉下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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