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我好慌
早膳刚撤,姚蕴琼便差了白露去请沈怀玠。
她今日起得比平时早,梳妆也格外仔细了些。霜降给她梳了个偏素雅的望仙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耳畔坠了两粒珍珠,身上穿的是藕荷色织金褙子,底下配月白马面裙。
王小满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莲子羹,看着她这一身打扮,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干嘛?”姚蕴琼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没干嘛。”王小满低头喝了一口羹,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觉得某人今天这身,也挺开屏的。”
姚蕴琼没理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铜镜端详了一遍,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才转身往正殿走去。
正殿的木椅前备好了两盏茶。一盏是她自己惯喝的龙井,另一盏是沈怀玠上回来时随口提过的六安瓜片。
等了许久,沈怀玠没来,倒是等来了旁人。
白露从宫门口匆匆进来:“娘娘,江嫔娘娘来了。”
姚蕴琼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江粼枫。
她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请进来。”
江粼枫进门的时候,姚蕴琼只觉日光都从殿门外涌进来。
好耀眼的女主光环。
江粼枫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的褙子,衬得肤色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慵懒却不显憔悴。步伐不快,走到殿中便盈盈下拜。
“臣妾拜见贵妃娘娘。”
“快起来。”姚蕴琼擡了擡手,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霜降,看座。”
江粼枫在客位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好似拘谨般道:“入宫时臣妾身子不好,一直没机会来给姐姐请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今日天气暖了,臣妾身子也好了些,便赶忙来拜见姐姐。还望姐姐莫怪。”
姚蕴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嘴角那点笑意藏进杯沿后面。
“妹妹客气了。”她放下茶盏,语气亲切,“身子要紧,这些虚礼有什么好计较的。你如今住在宫里可还习惯?”
“幸得姐姐挂念,宫中一切都好。”
江粼枫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而是擡起眼来,目光落在姚蕴琼脸上,带着关切:“臣妾入宫这些日子,瞧着后宫里皇子众多,热闹得很。”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温婉,“姐姐年纪轻轻便位居贵妃,又是好福气的,想必很快便也能诞下子嗣了。”
姚蕴琼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本来就不想与男女主交恶。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策略,安心当好背景板,活到大结局。可光当背景板是不够的,她得让主角们觉得她无害,甚至有用。
今天江粼枫来试探,说不定就是有意拉拢。那她还不赶紧抱紧大腿?
“妹妹说笑了,如今太子早逝,东宫空悬。三皇子、六皇子、还有十三皇子,都是皇子中的翘楚,年纪也都合适。”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粼枫脸上,“至于本宫膝下有没有皇子倒是不重要了。更何况,父亲任职詹事府,从来不涉党争。”
她说完这两句,便停了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她已经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不站队,不争储,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障碍。
江粼枫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姚蕴琼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更亲近了几分:“倒是妹妹要多做打算,陛下龙体虽康健,但这后宫姐妹众多。妹妹又身体不好,怕是难得盛宠。若是妹妹不嫌弃,日后常来宫里坐坐。”
江粼枫微微欠了欠身:“娘娘擡爱,臣妾受宠若惊。日后定当常来叨扰,只怕娘娘嫌烦。”
“不烦。”姚蕴琼笑着摆了摆手,“人多热闹。”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江粼枫才称乏告辞。
她沿着宫巷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一道身影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
两人在宫巷中迎面相遇。江粼枫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
沈怀玠先停下来,侧身让了半步,欠身行礼:“问娘娘安。”
江粼枫站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玄色官袍,银线绣的暗纹,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泛着光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妥帖。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大人不在御前当值,怎的也来看望贵妃娘娘?”
沈怀玠直起身来,微微侧了侧手里的那沓册子。
“回娘娘,陛下寿诞将至。寿宴事宜由贵妃娘娘安排,奴才来给贵妃娘娘送拟好的章程。”
江粼枫的目光顺着他手中的册子扫了一眼,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微微颔首,算是别过,便带着身后的宫女继续往前走去。
沈怀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春庆宫。
殿门敞开着,日光涌进去,姚蕴琼还坐在木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处有些出神。
江粼枫方才的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女主的段位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今日这一趟,表面上是来请安,实际上怕是已经把她的态度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正在想这些,便听见殿外传来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今日本就是为了试探沈怀玠的,可江粼枫这么一打岔,她脑子里那根弦已经乱了。
沈怀玠走到殿中,微微欠身:“娘娘唤奴才来,是为何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双眼睛擡起来的时候,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脸上。
姚蕴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件玄色官服,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想起王小满说的“开屏”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督公今日这身——”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目光从他肩头滑到腰间,又收回来,“十分衬你。”
沈怀玠微微怔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娘娘当真觉得,今日这身,好看?”
姚蕴琼看着他。
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透亮。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如画。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日月入怀。”
她将脑子里忽然涌上来的词一股脑的说完,怎么都像在念课文。
可沈怀玠听完,脸上却涌起笑意,蔓到眉梢,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身上的阴鸷一扫而空,甚至还带上了些许少年气。
他擡步走来,停在了她身侧。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娘娘居然觉得奴才是这般,冠若群芳?”
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那便永远只看着奴才,好吗?”
姚蕴琼的呼吸一滞。
沈怀玠又往前倾了半寸:“既然娘娘心善愿意怜惜奴才,那就求您,只可怜我,只疼我。”
最后两个字轻成气音,无声无息。
“好吗?”
姚蕴琼的耳中嗡鸣不止混着心跳。沈怀玠的脸就在她面前,两人吐息的炙热交融在一处。
“大人?”
那两个字又轻又短,如半声惊叫。
沈怀玠却像是迷梦中惊醒了一般,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稳:“奴才失态了,请娘娘勿怪。”
擡首间,他笑了笑将那沓册子从手边拿起来,轻轻地放在桌案上。
“司礼监还有公务。奴才告退。”
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出了春庆宫,沈怀玠并未回司礼监的值房,而是改路去了镇抚司。
宫墙从朱红到灰黑,不过隔了一道门。门口的守卫看见他,齐齐跪了一地,没人敢擡头出声。
镇抚司的牢狱在地下。
沿着石阶往下走的时候,潮湿腐臭的血腥味涌上来,越来越浓。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木栅栏后面偶尔闪过一双眼睛,又很快缩回黑暗里。
甬道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铁门,门口的狱卒看见他,腰弯问好,哆哆嗦嗦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空刑房,比他方才经过的那些要干净得多。地面上的血迹被冲洗过,只在石板的缝隙里留下一些洗不掉的暗红。
沈怀玠迈步走了进去。
在高墙上有扇巴掌大的窗,午后的日光从那里漏进来,一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眯了眯眼,好似瞧见,刑房中央的木架上绑着一个人。
白色的囚服已经被血水染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节。那人的脸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旁边传来嗤笑声,带着一种油腻腌臜的意味,两个狱卒站在架子旁边,一个手里拿着一把窄刃的刀,刀锋上还挂着血珠;另一个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着架子上的人,像是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肉。
“他不是太监吗?”抱胸的那个先开了口。
“可能是当年没割干净,”他顿了顿目光下移,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弧度,“又长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爷爷今天,帮他割干净。”
刀锋翻转,刀刃朝上,缓缓贴近,划过皮肤。
凌迟的刑还没受完,上面的人不准他就这么死,始终吊着他一口气
身上的皮肉被一寸寸割下,架子上的身体猛地抽搐,在唇齿的缝隙里隐约溢出几个字:“好疼……娘娘……奴才好疼……求娘娘……”
“求娘娘怜惜。”
沈怀玠淡淡的吐出这几个字,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刑架,目色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