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堤旁，有白衣少年矗立。
荒郊野外，是苍苍白骨独行。
咔哒咔哒的骨头碰撞声，在这人迹罕至的土路上行进。
三十年间日夜被运河冲刷，久不曾行走的李山，行动举止间是肉眼可见的僵硬怪异，不过在鬼魂的附身与操纵下，走路的速度却半点不逊色正常人。
从河堤，到山林，出官路，下溪桥，再继续前路迢迢。
记忆里一次次翻卷的归途，终于变成了脚踏实地的回返，不变的青山明月间，身影也从一眼可见的怪异，变得愈发类同于人。
然后。
停下。
「咔哒。」
乘着月光，往回家方向赶路的李山，突然不再前行，定在原地。
四下打量着周遭的景象，他的脸上，肉眼可见的一片犹疑。
他不认识路了。
月光映照，长长的泥土路，一如记忆中那般向前延伸，直至前方小坡处转向蜿蜒。
然而小路的两旁却全然是荒草萋萋，并有杂树，不见半点分支岔路。
乡间土路，本就是靠着树木石头甚至草地作为标记记忆，三十年的时间不曾再见，哪怕是再熟悉的路，也已是完全陌生的模样。
他认不出来。
明明根据此前经过的官道，李山确定，大方向上他不可能找错，他们村子必然是在这一片。
但是，具体怎么走，具体怎么回家，他居然真的不知道了。
通往村子的路，不见了。
李山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遭，反复探看后，甚至将鬼魂的脑袋从骨头里探出。
乃至于退回到上一处经行的官路，几番确认方位后，再次踏上山路，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摸索。
然而，结果不会变，周围就是一片陌生。
丧了命的他，现在连回家的路也丧了？
定定立在原处的李山，左右打望，一无所获。
山间的夜风，不会运河的流水更冷，但此刻的他，却忍不住地一颤。
然后，骨头的撞响，又将他从情绪中唤醒。
沉默的李山，一言不发地沿着这条山路，继续往前，继续寻找。
寻找那本该出现，却迟迟不曾再见的路口。
然而，过路风景皆不是，眼前的一幕幕全都处在似是而非的界限。
他清楚地知道，路口一定没有这么远，但哪怕反复折返，也找不到丝毫踪迹。
就在这不断寻觅之际。
「汪汪汪！」
突然的犬吠声，却让李山骤然精神一抖。
他顺着声音望去，一眼望见边上的林子露出一角的屋檐，向前几步，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当即显现。
就是这间院子的篱笆里，两眼亮着光的狗汗毛竖立，颤抖着冲他阵阵狂吠。
狗能见鬼，更能嗅骨。
这赫然是守家犬认出了李山的身份，试图喝退他这个孤魂野鬼。
随着接连的大声犬吠声中，屋子里也很快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豆大的火光亮起，同时，老妇人紧张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大半夜的，谁在外边啊，有什么事儿还是怎么了？」
茅屋破旧，一看就有不少的年头，然而这茅屋，同样是李山三十年前不曾见的。
家乡，变化太大了。
大到找不到家。
李山森森的目光稍阖，继而朝着窗子的方向走近两步：
「大娘，我是回来寻亲的，但是连夜赶回到这边后，却发现路不认识了。」
「敢问大娘，跑山湾的李家村怎么走？」
飘荡到了窗前的李山就站在窗户外，冲屋里的大娘问路。
听见这一听就是周遭后生的乡音，大娘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立马便带着些许埋怨地回应道：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怎么在外面跑？吓得你大娘还以为来歹人了。」
「跑山湾的李家村，跑山湾……诶？孩子，你是哪家的后生啊，家里人给你传错话了吧，是不是去隔山湾的李家村？咱跑山湾的李家村十几年前就没了呀。」
回应老妇人的，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老妇人都在怀疑，是不是外面的人已经走了时，才又有沙哑的声音传入：
「大娘，村子是怎么没的，是......遭了兵灾吗？」
说到兵灾时，李山的语气尽管忍着没变，但心中却是再次波动。
尽管从他娘不再去为他烧香扫墓时，李山就知道家里一定出事儿了，但却没想过会是整个村子都没了。
「哎哟，咱这大山坳的哪来的兵灾啊，是疫病！」
「那时候咱这守江县闹了一阵天花，李家村在县里做事的几人，正好染了病回了村，好快就传开了。」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语气中，也明显带上了唏嘘：
「后来村里就没人了，后来有不三不四的混子跑进去，想偷东西换钱，结果出来后没多久也病死了，尸骨都没人埋。」
「说来也是吓人，那村子里，连动物都不进去，尸骨就那么原生生地留在原地，吓死个人。」
「这样发生了几次后，那个李家村也就彻底荒了，都说是有疫鬼在里面作祟呢。」
说完这两句后，老妇人又顺着讲起了关于李家村的种种传闻。
其中有关乎疫病，也有关乎鬼神，总之，各种各样的事迹与流言作祟下，当年温馨安乐的李家村彻底荒废，成了周遭有名的鬼村。
讲完的老妇人，冲着李山规劝道：
「后生啊，这李家村早就荒了村绝了户了，你若是为寻亲而来，那就没必要再找了。」
「这年头到处都不太平，你孤身一人在外，可别遭了歹人，否则必是凶险，回去吧。」
「回去......」
念叨着这二字的李山，脸上多有恍惚之色。
他还能回哪里去？
上辈子的世界回不去，这辈子出生长大的李家村，就算已荒村绝户，成了无人鬼村，也是他唯一的家。
「大娘，去李家村的路，可还是曾经那条？我要去看看，祭拜亲人。」
听见这话的老大娘叹息着再次苦口婆心：
「哎呀后生，活人比死人重要，那村里有你什么人，何必冒这个险？你这么年轻一个小伙子，长这么大不容易，若是出了意外死在外边，你家可就塌了大半了。」
听着这般规劝的李山顿了顿，冲着大娘恳请道：
「还请大娘告知如何前往，我得回去......祭拜我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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