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爹娘。
听见这话的老妇人几番试图开口，却终究都化作了叹息。
「唉，这世道，罢了，后生，大娘来为你带路吧。」
「要是大娘的孩子......唉，这世道啊。」
几番不成句子的叹惋与哽咽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的老妇人，也终于是不再劝说，而是索性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
吹灭油灯，脚步声中，这位独居的老妇人摸索着开了门，提着把柴刀主动走了出来。
「汪！汪汪！唔嗷嗷嗷！」
「去！去！」
守家的痩犬显然感知了什么，带着恐惧狂吠不止，然而却只换来老主人的几声呵斥。
「后生，跟大娘走，大娘带你去找路。」
关上柴门的老妇人，拎着柴刀走到近前，见到门外的李山后，老人家眯着眼睛朝着他看了又看，最后叹息着朝他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抚慰。
眼见着这一幕，李山当即侧向一步躲开，转而将手搭在了老妇人的肩上，做搀扶状：
「大娘，辛苦你了，等找着路我就送你回来。」
这一搀扶，他却发现，而今的他自己固然是一把枯骨，然而这位好心的老大娘，却也消瘦单薄如同只剩一把骨头一般。
手掌的骨头，隔着粗布衣裳与老妇人的肩胛骨触碰，只差撞出声响。
「好孩子，你这也太瘦了，一路劳顿辛苦了吧？祭拜了家里就回去，活着的人还是得自个儿好好活着啊。」
被搀扶着的老妇人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骨感，唏嘘着感叹一声。
而后顺着李山的助力，便朝着山路迈出了步子。
这是开始带路了。
行进之中，老妇人又不由宽慰起了李山，还问起他家里爹娘是谁，乡里乡亲说不定认识之类的话。
这样的问题，李山自然不可能照实说，含糊两句后，他便将话题引导到了老妇人身上，问起了老妇人的身世，问她怎么一个人独居在道旁。
「唉，这怎么说呢。」
「老头子死得早，三个孩子，一个早夭，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儿子，被拉了壮丁，没几个月就有人传话回来，说我家老二触了大人物的霉头，被打死扔了。」
「老身和闺女儿去给老二收尸，找了半个月也没找着尸骸，回来的时候屋子都被占完了，田也只有我在外边开的那点菜地还在，就只能在这菜地边上搭个草屋住。」
「再后来，闺女儿她......她病死了，王家村村长家里赔了这么个院墙，把我闺女葬了。」
「从此，这地儿也就只有我一人住着，这一住也又得有个十年了。」
除了说起女儿的死时停顿了些许外，大娘全都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悲伤。
李山皱着眉头张了张嘴，但到底未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大娘的肩膀，并一声深深的叹息。
听见这叹息声，大娘反而像是想起什么：
「后生啊，说起来，大娘还真跟你们李家村有点关系。」
「不知道你家里长辈给你讲过没有，二三十年前，你们李家村出了个有大出息的能人呢。」
「年纪轻轻又是搞什么发明，又是写什么诗文，要不是后来都死在了运河，现在指不定多风光。」
听见这话的李山，思绪不由被拉扯，脑海中止不住地回想当年，恍如隔世面上却未露出半点变化，只是静静听大娘讲古。
「我家老头子，小时候就是那人的玩伴，和大娘成婚前夜跟着那能人跑前跑后，要不是婚期撞了，就也跟着去，跟着出事儿了。」
「那时候啊，都说大娘是带着福气嫁来的，尤其是大娘第一胎就给他们老王家生了个儿子，那更是......」
「诶！」
说到一半的老大娘，突然定下脚步往周遭张望。
这是到了？
已隐隐猜到大娘，或者说老妇人身份的李山，也顾不得细问，当即跟着往周围打量。
却发现，两人一路循着石头树木乃至坑洼的标识，这赫然又走到了他曾几次停步徘徊的地方。
明明这一段路没有任何岔口，但老妇人的脚步却在此停下，目光不断朝着路旁的荒地打量。
随着几处细节的确认，老妇人指着一边的荒草堆，冲李山确切地说道：
「孩子，就是这边！」
「我家老头子带我来过好多次，以前通往李家村的土路就是这个方向，不过多年没人走，现在已经全长上草了。」
李家村就在这边？！
循着老妇人的指引，李山当即专注地向前探望。
被老妇人指着的方向，已经荒芜得与周遭其他荒地没有任何区别。
不仅再不见半点辙痕足迹，甚至就在指引的正前方不远，还有一棵足有成人胳膊粗细的杂树遮挡，枝杈横生，将视线遮庇。
从树木的枝干来看，从其横生此处，只怕都至少有三五年的时间。
若没有这位老妇人引路，只怕李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曾经人来人往的道路，而今竟然荒废成了这样。
这，竟是当年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
恍惚间，他眼前似浮现起当年，最后一次看向这条小路时的景象。
犹记得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甚至冲着同行弟兄们夸口，日后必将这条单独通向他们李家村的小路重修成大路，用特殊材料凝结成石，比青石铺就还要更平整阔气。
他记得最后回头的那一眼，所见的便是一路送行同村乡亲，人群正中，是被村里人围着恭维说好话，满脸笑容如同年轻了好多岁的老娘。
却不想，这一别就是三十年。
再见之际，物是人非。
回村的路，竟荒废得连残基都不见半点。
而当年送到这路口的老娘与村里乡亲，更是......
想到李家村全村都没了的消息，李山不由合拢了森森牙骨，心中杀意弥漫。
下手真狠啊。
坑杀他与他一众弟兄不说，甚至连他们村子都整个覆灭。
曾经相识相熟的李家村，被生生化作了无人荒村，连通往村子的道路，都化作荒地。
且等一等，再最后等一等。
曾经与那修真仙子畅聊时，记下的那些东西，再次在李山的心中回荡。
不会太久的，很快，他就会有办法和能力，亲手报那当初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