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真不用大娘继续给你带路？」
「这条道荒了这么些年，可不好走啊。」
「别看路口在这儿，距离村子可还远着呢，要是在山里迷了路，那可了不得。」
「还是大娘继续给你带带路吧，走个山路而已，大娘挺得住的。」
被李山搀扶着的大娘，在这归乡的路口处，仍然一句句地关切着。
一如三十年前，他娘同样是在这个路口的那份关切。
「呼~」
李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脑海中泛起的滋味压下：
「大娘，真不用了，剩下的路我都知道，家里让我一遍遍记过，回家的路，我绝不会走错。」
过了这个路口，剩下作为标识的都是溪流山坡，这些不会变的东西。
当年这儿还有山间小径的时候，他以及玩伴们都不需要看路，哪怕挑着担子，玩玩耍耍地走上两盏茶的功夫，都能赶回到村里吃饭。
而今虽说道路荒废，遍地荒草，但对于只剩尸骨的李山而言，走起这条回家路却必然只快不慢。
回家……
原本一心只想着回家的他，已经无家可回。
就连村子，都不在了。
想到老大娘所讲的那些话语，李山心中报仇的念头不由再度剧烈翻腾。
「唰！」
本该出发回家的李山，视线却突然认真而迫切地投向了老大娘，继而再次问道：
「对了，大娘，这附近......山神庙和土地庙，还在以前的地方吗？」
「等祭拜完了我娘，我想再去庙里，为娘祈祈福。」
将将能拖着骸骨从河中回来的李山，还只是个孤魂野鬼，寻常几个人聚在一起的人气，都能让他难以靠近。
要以鬼魂之身杀进城里，为自己，为老娘，为弟兄和村里人报仇雪恨，现在的他还远远不足，甚至连进城都必然无法做到。
变强的路，就在庙里。
「庙啊？」
听到这个问题，老大娘思索着想了一会儿，方才迟疑地说到：
「位置应该是没变，没听说拆庙的，不过这世道，山神庙土地庙什么的，早就没人信也没人管了，不知道塌没塌呢。」
「多谢大娘指路之恩，日后我必有回报！天色太晚，大娘您先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听见庙还在原处的李山，僵硬地躬身致谢，继而转头便踏着荒草，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先回家。
身后大娘关切的招呼声，随着李山的脚步，很快就变小变淡。
继而在沿着溪流，一个转弯后，人声彻底听不见。
「哗啦~」
「咔嚓咔嚓！」
溪流旁荒草蔽道，窸窣的脚步声，盖不过骸骨擦响。
鸣声并鸟兽虫蛇，荒凉的景象间，看不出半点人烟。
这条回家的路，与李山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很大。
曾经一辈辈踩出来的黄土，而今统统被杂草覆盖，漫山遍野看不到半点人类存在过的踪迹。
李山越走越荒，荆棘蛇虫甚至横生的杂树，都在本该是道路的地方密布。
只有路上的那溪流、山坡，那夏天躺着特别凉快的偌大石头，还是原来的模样。
这份复杂的情绪，在重新看到村子时，却瞬间被统统抹去。
「咔哒。」
李山怔怔地站在村口，望着村子的方向，脑海一片空白。
村子，到了？
但，哪还有村子啊？
村内村外，已经没了界限。
荒草杂树一直蔓延到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不是一些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墙，依稀圈出了曾经村里的家家户户，以及一处处屋内道旁的人与兽的白骨，李山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村里。
「没了……」
全都没了。
三十年，一去不归，再回时不仅人没了，就连村子都没了。
尽管在听到老大娘的讲述后他就知道，但真正看到曾经的村子荒成了这样，李山仍然止不住地心悸。
看着这样的村子，他心里甚至无力去愤怒。
这般遍地骸骨的荒凉，甚至让李山的心中，一瞬间感到惊悚。
山村，周遭就是林子，竟然遍地尸骨没有野兽吞吃。
当初造成这一切的，到底......
「咔嚓咔嚓。」
已是孤魂野鬼，连命都没了的李山，没什么好怕的。
稍稍顿挫后，他便踩在瓦片碎瓷上，循着土墙往曾经自己家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
他认得路。
或是因为当年离家前的那年重建过，他家的房子，在这一片几乎连废墟都不剩的村里，竟还算是完整。
尽管院墙和屋顶塌了，曾整理出来练武的空地分辨不出了，但主屋房子的墙壁，却还有两面半还竖着。
也正是借着那几面墙，李山认出了门口的方位。
回家了。
这里，就是他的家。
跨过小院门口的门槛，李山回到了该是前院的地方，而他的目光，也不由地朝着他娘的屋子望去。
早已倒塌的房门墙壁遮挡不了半点视线，一眼就看到了屋内，那朽得只剩一点痕迹的床板，以及床板上......
一具骸骨。
瘦小蜷缩的骸骨，散落在床上。
裹着泥沙，长着杂草的头骨，歪着朝着门口的方向，正好与李山的双眼相对。
亦或者说，不是什幺正好，而是她临死都望着门口。
这是在望着她的儿回来，但她死也没等到。
「娘……娘啊！」
李山抑制不住地颤抖，终于在凄厉的呼喊的呼喊声中奔向了他的娘。
然而，晚了十几年，晚了三十年的他，哪怕此刻毫不犹豫冲上前，能抱住的，也只有一颗头骨。
连他娘其他的骨头，都散落在地上，让他想抱抱他妈妈都不能抱全。
李山颤抖着附身，抱着那颗望着门口的头骨，不敢起身，不敢让头骨与其他散落的骨骸脱离。
仿佛不曾单独拿起，他抱着的就仍然是他娘，而不是一堆枯骨。
但。
「咔咔。」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从李山的怀抱中响起。
抱紧娘亲的他脸色大变，连忙将手臂松开。
娘只剩骸骨，李山也只剩一具骸骨，而今这所谓的相拥，不过是骨头相碰。
不知为何骨骼与灵魂不灭的李山，确实无碍，但他娘早已腐朽的头骨，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仅这一下的碰撞，就在他娘头骨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白色伤痕。
恰恰在颧骨，恍若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