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手上捧着的头骨,李山一次次张嘴,想叫娘,想说话。
「……」
「……」
迟了三十年的他,却努力了好多次,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剩白骨的李山,就这么捧着娘的头骨,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神色变换,心念流转,颤抖的他想愤怒,想杀人,想不顾一切地毁灭什么,但他手中只有他娘脆弱的头骨。
天上的星月,变换映照的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想了什么,李山终于咔哒地站了起来,而后默不作声地一块块拾起娘的骨头,全部抱在怀里。
继而走向村外的山头。
那边,是李家村的祖坟。
循着记忆,李山找到了他爹的荒坟。
隔上几步,选好位置,放下娘亲。
「沙沙沙。」
「沙沙沙。」
挖坑很难。
尤其是只身前来,只能用自己的手骨挖掘,难度可想而知的更大更苦。
骨骸不会损伤是李山的特性,然而挖掘摩擦疼痛,却并不会因为无损而消失。
但他不曾停顿分毫。
不间断地挖掘下,平地变小坑,小坑变深坑。
月亮下去,太阳出来,烈日灼烧。
鬼照烈日,魂飞魄散。
魂体与骨骸一样只痛不损的李山,尽管不曾魂飞魄散,但被阳光照射的部位,也一如火烧刀削。
不知,感受着这些疼痛的他,心中是更痛,还是有所疏解。
总之,默不作声的骷髅,仍然不曾间断地刨坑,将坑越挖越大。
天色又从明到暗,地上的坟坑,终于挖到足以安葬他娘的大小。
封土,立坟。
洒灰铺草,掩盖痕迹。
「砰砰砰。」
重重磕头后,李山起身,深深望向这座伪装得和周遭老坟一般的新坟。
「咔嚓。」
抱起他娘后,一句话也没说的李山,转身离村。
出村的最后一眼,转头回望,残垣白骨,村如乱葬岗。
李山的目光在村里一具具不曾埋葬的尸骨上扫过后,终究在夜色中沉默离去。
现在,还不能大肆安葬。
哪怕大概率不会有人再来这个荒村查看,李山也不敢再额外冒险。
他太弱了。
现在的他连人都不是,只是个带着骸骨的孤魂野鬼。
鬼魂本就是人之下位,不得眷顾。
莫说进城报仇杀人,他连进城都做不到,乃至于但凡是有人聚居之处,人气旺盛,他就连靠近都难以靠近,只得被人气逼退。
若是打草惊蛇,惹得当初做出这些事的敌人再次出现,李山不怕死,但怕再也报不了仇,怕自己连他爹娘坟头都保不住。
走,去变强。
只有足够强大,他才有资格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办法。
除了害人吸食血气之外,李山只知道一种办法。
入庙宇,食香火。
三十年前,那位与他曾畅聊过的女修士,无意间讲起的话语不知道多少次地又在李山心头浮现。
鬼固然为生灵排斥,然而哪怕孤魂野鬼,只要入得庙中占了神像,便可以神之位,吸食敬给神像的香火。
这是没有修行之法下,唯一可能走得通的变强之路。
至于香火反噬,磨灭神志的后果......
「咔嗒咔嗒。」
李山不去想其他,只是一味前行。
走回到老大娘带他寻到的那处路口后,回忆了回忆路途,他便在这夜色中,又转朝南边山脚走去。
那边有座山神庙。
一里一土地,一山一山神。
山神庙掌管的地域,比土地庙要强的多,乃至庙宇的大小也大出好几个层级,香火应当也更旺盛。
尤其是,那边的山上,有靠山吃饭的赵家村人,他们必然会有香火敬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山神庙中如今有没有神。
如果有,李山就得先与那山神争斗,强夺神位。
神魂不灭的他,对此并不害怕。
循着记忆,李山沿着乡间小路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穿过林子,走到山脚就是山神庙所在。
然而,就在做好了战斗准备的他,抵达山脚时,他却突然发现,前方竟然......多出了一处村庄?
李山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
他分明看到,村子里,本该是山神庙的屋舍外,正殿旁搭起了一处草棚,一头老牛正卧在里面睡觉。
往旁边看,院子的角落还有狗窝,被遮挡的另外一边,似乎还有鸡圈,下风位甚至还似乎挖了个茅厕。
除了屋顶能看出是庙宇的颜色之外,这处曾经的山神庙,完全没了庙的样子。
山神庙,被人占了毁了?
完全不曾想到会是这样的李山,不甘走向村口。
然而,当下只是个孤魂野鬼的他,当即就被看不见的人气阻挡在外,明明看得见的有空档,但村门仿佛石墙一般,让他不得跨越。
就在李山准备硬闯进去,看看那山神庙里还有没有山神泥像时,他却猛然看到写在木板上的村名:
『……赵家村?这是赵家村?』
『他们村不是在山腰,怎么搬到山脚下来了?而且他们靠山吃饭啊,怎么会这么对待山神庙?』
李山的脑海,疑惑到了迷茫的程度。
赵家村,正是他原本预期获取香火的村落。
村子里田少人多,一半以上的人家都靠进山讨生活。
三十年前,他试验以木段种蘑菇,就有赵家村的几个弟兄帮忙。
乃至于他被骗去开凿运河时,赵家村跟着他一起去的子弟,都有六个,可谓是除了他本村之外,最拥护的村子。
也正是熟悉关系好,李山才想着从照拂赵家村开始获取香火。
谁知道,曾经靠山吃饭的赵家人,居然搬到山脚不说,还毁了山神庙。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土地庙。」
「方圆一里内的土地庙,一样能庇佑后人,获取香火。」
心中有了几分阴霾的李山,深深看了一眼赵家村后,到底循着记忆中周遭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这次没有意外。
走了半里路,他便在道旁不远处,看到了记忆中那座孤零零的土地庙。
与能住人的山神庙不同,村乡的土地庙向来不足一人高,里面除了半人高的土地泥像之外,也就只有个石制或陶制的香火槽,除此之外......
「嗯?」
庙宇本身没什么问题,神像空空,既没有贡品也没有其他神魂,香火槽里更是一片空荡,甚至干干净净得像是洗过一般,显然是许久都不曾有人敬上香火。
这些都很正常。
然而,土地泥像的边上,却有两个小孩儿,正缩在里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