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阵窒息般的闷堵。
他下意识擡手摁住自己的左胸,上一世死咒贯穿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平滑的衣料和底下沉稳的心跳。
但这心跳太快了,快得让他有些眩晕。
「……你还好吗?」纳西莎敏锐地捕捉到他异样,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你脸色不太好看,也是,你也没怎么睡。我让家养小精灵给你端杯热茶来?」
卢修斯摇了摇头,他走到了床边俯身看着德拉科。
以前德拉科睡觉的时候总是翻来覆去,把被子踢成一团,有庄园的恒温魔法在从来都不会感冒。
现在他安安静静地平躺着,被子整整齐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没抓住。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阳光通过窗帘把卢修斯侧脸的轮廓线勾勒得深邃。
德拉科的呼吸很轻。
轻到卢修斯坐在床沿上,掌心贴着儿子微凉的额头,需要很用力地屏住呼吸才能确认薄薄的凉意之下,还有活着的起伏。
卢修斯没有动,他就这样坐着,任由前世记忆如潮水汹涌席卷脑海。
他先看到了战场,看到了霍格沃茨城堡残破的塔楼和还在冒烟的城墙。
看到了黑魔标记被击碎之后散落在空中的银灰色碎屑,和碎屑底下跪在废墟里哭泣的巫师们。
他看到了自己,满身尘土血污,黑袍褶皱沾满灰渍。
纳西莎站在他身边,她的头发散开了,金色的发丝在风里乱飞,脸上没有表情,唯有双手控制不住发抖,德拉科在他们身后两步的地方站着,他们一家仍然在一起。
远处有人在喊:「马尔福!卢修斯·马尔福!」
然后是更多人的喊声,嘈杂的、挤在一起的、带着愤怒和疲惫的声浪。
卢修斯记得自己转过身,和纳西莎、德拉科一起快速地离开了战场,回到马尔福庄园。
接下来是冗长的审判,魔法部的临时法庭设在原来的威森加摩审判厅,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一位「罪犯」被送走时留下的铁链划痕。
卢修斯和纳西莎并肩站在被告席里,听着指控一桩桩罗列出来:效忠伏地魔、参与神秘事务司之战、包庇食死徒、为黑魔王的势力提供资金和场地。
他没有辩解,纳西莎也没有,他们仅仅在被指控念完的间隙里,偶尔侧过头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
德拉科坐在旁听席上,他依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无论什么时候都维持着马尔福家的尊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悲伤和愤怒都没有,只剩一层被打磨过的麻木平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紧紧交握。
卢修斯记得自己看了德拉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德拉科无声动了动嘴唇,口型清晰——卢修斯辨认出了这个词:「爸爸。」
宣判落下。
卢修斯·马尔福,阿兹卡班终身监禁。
纳西莎·马尔福,软禁马尔福庄园5年。
听见判决的瞬间,他没有低头,只轻轻闭眼,下一瞬,纳西莎的手粘贴了他的手背,像这么多年来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无声支撑。
然后是被押离庄园,这一天的记忆比审判更清晰,卢修斯从庄园正门走出去,纳西莎与德拉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身后还有一些傲罗,庄园的大门敞开着,花园里的白孔雀躲在灌木丛后面,不敢探头。
突然变故陡生——
「钻心剜骨!」
咒语的绿光是从左侧的橡树后面射出来的,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卢修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三四个穿着斗篷的食死徒身影从树丛里冲出来。
他们吼着、笑着、释放着咒语,魔杖尖喷出的绿光和红光交错炸开。
「马尔福这个叛徒!」
「倒戈的狗!」
「把他全家都杀了!」
卢修斯看着这些食死徒残余的面孔,有一些他认得——是曾经跪在他面前讨好过他的人。
有一些他不认得,是伏地魔倒台之后从角落里爬出来的杂碎。
然后卢修斯看到了一道带着滋滋声的绿光,从某个斗篷的魔杖尖冒出来,直直地朝着德拉科的胸口飞去。
他想也没想就冲到了德拉科前面,张开双臂,咒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疼。
比钻心咒更疼,咒语撕开他的胸腔的时候,他甚至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倒了下去,后背着地,视线从德拉科惊恐的脸,滑到被云层遮住一半的天空,压抑得仿佛随时会崩塌。
「爸爸!」德拉科跪倒在他身边,卢修斯看着他儿子的脸,发现自从德拉科五年级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认认真真、好好看过自己的儿子。
他记得德拉科十一岁去霍格沃茨的时候,在站台上转过身来冲他们挥手,笑得阳光灿烂;
他记得德拉科十三岁时,每天的烦恼还都只是向「波特」找茬;
他记得德拉科十六岁时,站在马尔福庄园的大厅里,对着黑魔王的方向鞠躬,脊背僵硬紧绷。
那时候卢修斯站在他身后,心里想的却是,这就是纯血统的荣耀,这就是马尔福家的人与生俱来的责任。
现在他躺在地上,德拉科的眼泪掉在他脸上,一滴、两滴、三滴,烫得像烙铁。
「对不起,小龙。」弥留之际,卢修斯听到自己说,「对不起,西茜。」
他为所有的事道歉。
从德拉科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把沉重的东西往这个孩子的肩上放,纯血统的荣耀、马尔福家的责任、对黑魔王的效忠、在战局里左右摇摆的恐惧和最后那场崩塌的审判……
全都加在了德拉科的肩上。
而德拉科从来都没有选择过。
「爸爸,别说话了,坚持住,我们去圣芒戈!」
「德拉科!」眼角似乎又看到一个人的身影,黑头发的男孩,正施咒保护着德拉科,好像是傲罗哈利·波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