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又想起更早的事。
比如密室的事,他把汤姆·里德尔的日记本塞进了金妮·韦斯莱的坩埚里,彼时自以为是在做正确的事。
为黑魔王扫清道路,为马尔福家争取荣耀,结果呢?换来的是德拉科五六年级因为恐惧彻夜难眠,是纳西莎半夜一个人坐在壁炉前发呆。
他想起神秘事务司之战,他带领食死徒闯进了魔法部,去抢预言球。
他以为这是向黑魔王表忠心的最佳时机,结果呢?是自己被抓进阿兹卡班,妻儿的处境更加窘迫。
他想起霍格沃茨大战,他穿梭在满是咒语的庭院,满心只盼纳西莎与德拉科平安,却直到生死尽头才幡然醒悟。
卢修斯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跟纳西莎、德拉科好好说过对不起,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说的,以为他们的牺牲和忍耐都是理所应当,都是「马尔福家的人的宿命」。
直到他躺在这里,灵魂逐渐消失,德拉科的泪砸在他的脸上,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没有做到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纳西莎嫁给他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布莱克家的小女儿,明媚又美丽,眼睛里充满光亮。
她跟着他从一个宴会到另一个宴会,从一场风波到另一场风波,同样在黑魔王的阴影下活了十几年。
替他担惊受怕,替他在纯血统的圈子里周旋,替他生下德拉科又亲手把孩子送进吃人的漩涡里。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在一个漫长的夜里,在壁炉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祈祷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能够平安。
卢修斯的视线越来越暗了,德拉科的脸正在从清晰变成模糊的轮廓,声音也在变远,像隔了几层水。
「爸爸!你坚持住——」
卢修斯模模糊糊地听着,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人在喊「让开」,有人推开了德拉科。
一切都在下沉。
万物开始缓慢、不可逆转的下沉。
卢修斯闭上了眼睛。
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如果可以重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井,起初没有回音,但在他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井底有什么东西泛了上来,一圈一圈的涟漪,每一个涟漪里都有一只小小的画面。
突然,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碎裂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卢修斯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只有一片虚空,真正的黑暗。
死寂之中,一道微弱遥远的声音从深渊深处飘来:
「小龙,只要你醒过来,你要什幺爸爸都答应你。」
那是谁在说话?
「求你,醒过来。」
黑暗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是暖的,带著白玫瑰的香气。
他想起自己意识消散前唯一的祈愿:如果可以重来。
卢修斯猛地从记忆里挣脱出来,如同从深水之中破水而出,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撞在肋骨上,砰砰砰的。
重生后紧绷茫然的心弦,在潮水般的回忆褪去后,冲刷出一层清晰的悔恨。
从前他偏执地认定,以为只要追随黑魔王,就能守住纯血统的荣耀、家族的延续传承、越来越厚的金库、越来越大的庄园。
他以为手握这些,就能让纳西莎、德拉科、马尔福家族永远站在最高处。
大错特错。
卢修斯突然想起,上一世里,德拉科在这个年纪从来没有摔伤过。
德拉科在去霍格沃茨之前活蹦乱跳的,爬树、追孔雀、骑着玩具扫帚从楼梯上往下冲,即使有皮外伤也是纳西莎一个愈合咒就轻松解决了。
从来没有昏迷过,更不会昏迷接近三天。
他想到一个词——蝴蝶效应。
一只蝴蝶在某处扇动翅膀,可能会引发另一处的一场风暴。
上一世的他觉得这说法荒谬至极,麻瓜对因果的认知就像他们的科技一样粗糙、天真、不知深浅。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望着本该平安顺遂的儿子躺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那个词像一只钻进衣领里的虫子,痒得他坐立难安。
是他做的吗?是他重生的「那一扑」本身,在时间在线荡开了一圈涟漪?
重生撬动了既定命运,时间线产生震荡,无端的劫难,最后落在了最无辜的德拉科身上?
卢修斯有种冲动,他想把一切全盘托出,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纳西莎。
告诉她伏地魔会卷土重来,邓布利多会死,霍格沃茨会沦为战场,德拉科会被袭击,告诉她他做了多少错事、推了多少人、把他们整个家一点一点推到了悬崖边上。
「西茜,」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话已经到了喉咙口「我是从未来回来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些字在舌尖上滚动的重量,但半点也无法吐出。
卢修斯愣住了,再次尝试开口,嘴唇明明动了,但出来的声音不是他想说的那句话:「西茜,我去给你倒杯茶。」
纳西莎不太明白卢修斯怎么了,他自从醒过来有点奇怪,但还是应了一声:「不用了,你坐着吧。」
卢修斯闭上了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又伸出手握住了纳西莎的右手腕。
纳西莎的手指还温着,腕骨底下脉搏跳得很稳。
「对我用摄神取念。」他平静开口。
纳西莎满是疑惑,「什么?」
「摄神取念,你会的,」卢修斯语气十分笃定,「看看我脑子里有什么。」
纳西莎整个人更加疑惑了,她坐直了身体,眉头皱了起来,充满警觉地问:「卢修斯,你什么意思?你瞒了我什么?」
「没有,我只是——」卢修斯停了一下,无形阻碍再次阻断思绪,真心话无法吐露,他想说的是「我想让你看到我经历的一切,」出口却变成温和的说辞:「我有些事……说不出口。你看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