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缠着纳西莎讲哈利·波特的故事，吃饭的时候问，泡澡的时候问，睡前如果不听一个关于「闪电疤男孩」的新故事就不肯休息。
纳西莎搜肠刮肚地编了好多版本——「哈利·波特与跳跳埚」「哈利·波特骑着扫帚追龙」「哈利·波特和会说话的兔子」。
德拉科听得十分入迷，有时候会搂着纳西莎的脖子甜甜地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想和哈利·波特做朋友。」
卢修斯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小孩子一时的痴迷，像追着庄园里的白孔雀，新鲜劲儿过了就忘了。
后来德拉科长大了，进了霍格沃茨，见到了真正的哈利·波特，而最初「做朋友」的愿望，被分院帽喊出「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一刻，彻底磨灭了这份纯粹的期待。
但是卢修斯又想到上一世自己受到咒语攻击时，哈利·波特飞奔向德拉科的动作，不顾一切护住德拉科的画面，他忽然觉得德拉科魔力封锁的「从里面锁上的门」也许是有钥匙的。
「只要你醒过来，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答应你，」卢修斯俯下身凑到德拉科耳边轻声低语：「你还记得哈利·波特吗？大难不死的男孩，爸爸可以带你去找他。」
卢修斯说完之后没有期待，甚至不敢再开口，他只是坐着，握着德拉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等——
德拉科的手指动了。
纳西莎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动作稍大惊扰到他：「德拉科？」她喊了一声。
德拉科的睫毛动了，先是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向上擡，擡了又落、落了又擡，来回了两三次，灰蓝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里面的蓝色蒙着一层薄雾。
他先是很慢地眨了一下，吃力地转动视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寻找「熟悉的东西」。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动，他发不出声音，嘴唇干得起了皮，只是做了个极轻的口型。
卢修斯看懂了这个口型，他在叫「爸爸」，他上一世听到的最后一个词。
上一世的最后一声，和这一世的第一声，叠在了一起。
他赶紧压下汹涌的欣喜回答儿子：「我在这里，德拉科，你能听到爸爸说话吗？」
德拉科又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瞳孔在对焦的过程中慢慢地收拢了，蒙着的雾正在散去，他望着卢修斯的脸，嘴角扯起微弱笑意：「爸爸……我……好渴。」
多比立马端来了茶杯，纳西莎扶起德拉科，一手为他端着茶杯，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脖子能微微扬起，一点点喂下热水，「别急，慢慢来，你睡了好几天，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德拉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润过他干裂的嘴唇，眉间渐渐舒展开，他喝了几口之后偏开头，目光落到了纳西莎脸上，他灰蓝色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一下，「妈妈，」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你哭了。」
纳西莎慌忙擦拭眼角，强装镇定：「妈妈没哭，你看错了。」
德拉科看着她，伸手去够她的脸，小手在半空中抖了两下，被纳西莎接住了，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妈妈别哭，」德拉科说，认真得像在念一个很重要的咒语，「我没事了。」
纳西莎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她说不出话来了。
待德拉科喝完水，斯内普走了过来，他把魔杖对着德拉科挥舞着，同时念念有词。
「恢复稳定，」检查完后斯内普说，「魔力回路的阻塞松了，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已经有信道了。」
他站直了身体，朝卢修斯给出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轻点头，示意局面稳住。
「德拉科，」纳西莎柔声询问浑身感受，「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头疼不疼？胸口闷不闷？」
德拉科摇了摇头，他的脖子还有些软，但精神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不疼……就是累，像跑了一整天，」他顿了顿，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困惑地皱起眉头，「我睡了很久吗？」
「三天，」卢修斯说，「你睡了三天。」
德拉科的眉毛扬了一下，这个表情和成年后的他如出一辙，「这么久，」他说完想了想，然后偏过头看向卢修斯，「爸爸，我记得你说了话。」
卢修斯故意问：「我说了什么？」
德拉科眨了眨眼，「你说……只要我醒过来，要什么你都答应，」他继续说，「你还说……要带我去找哈利·波特。」
此刻，卢修斯的思绪飞速运转。
他知道哈利·波特在哪里，知道德思礼家在哪里，知道女贞路在哪里，更知道哈利·波特现在正住在碗柜里，穿着达力的旧衣服，还不知道自己是巫师界的救世主。
他还知道如果他带着德拉科出现在麻瓜世界见到了哈利，那这一世的时间线也许会偏离上一世的轨迹。
他记得上一世的德拉科和哈利在霍格沃茨特快上的第一次见面，德拉科伸出手，哈利没有握住，那是他们之间所有误会和敌意的开始。
但是为了德拉科，为了纳西莎，为了马尔福家族，卢修斯觉得上一世的「第一次」也许可以不要了。
这一世，他要亲手抹去分岔路。
「好，」他郑重地说，「爸爸说话算数。」
德拉科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星星一样。
「等你身体恢复好，斯内普教授确认你可以出门，」卢修斯补充道，「爸爸就带你去找哈利·波特。」
斯内普抱着手臂站在床尾，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脸「你认真的？」表情，却没有出言阻拦，只是向卢修斯淡淡投来一记复杂目光。
德拉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浓重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半睁着眼望着卢修斯确认：「爸爸，你不会骗我吧？」
卢修斯弯下腰，仔细把德拉科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马尔福家的人说话算话。」
德拉科嘴角笑意舒展，没一会儿呼吸重新均匀平稳，这一次的均匀和之前三天不一样，现在是真正的睡眠，不再是封闭灵魂的死寂沉眠。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马尔福庄园的蜡烛在夜色里舖满暖黄柔光。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猫头鹰的低鸣，白孔雀睡了，老橡树的断枝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突兀的影子。
卢修斯看向房间里的纳西莎和斯内普，语气坚定：「等德拉科恢复好，我带他去女贞路见哈利·波特。」
斯内普冰凉的嗓音传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等着你吗？」
「我知道，我答应了小龙，」卢修斯说：「所以我得去。」
命运也许会偏离上一世的轨迹，但谁说这不是另一种顺其自然呢。
卢修斯知道这是一条通往麻瓜世界的路，在上一世他从未主动踏足，而这一世，为了德拉科他愿意迈出第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一个住在碗柜里的男孩？一个穿着旧衣服的救世主？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瘦瘦小小的、额头上有一道闪电形疤痕的孩子？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父亲，他的儿子德拉科醒来后想见哈利·波特。
所以他会带着德拉科去。
窗外的风安静下来，月光铺满地板，卢修斯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纳西莎已经回到德拉科身边重新守候，久到斯内普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久到星星又向西移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