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转过脸看他:「爸爸,你那天在哪儿?」
「我在书房。」卢修斯心底漫上浓重的自责。
「你听见我摔下来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
德拉科点了点头,他又摸了摸老橡树的树干,掌心里是粗粝的、温热的树皮。
没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继续往花园深处走去。
卢修斯始终紧紧牵着他,他们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地走,经过修剪整齐的绿篱,经过一丛丛正在抽新芽的玫瑰,经过被魔法养得四季常青的冬青墙。
德拉科的脚步越来越稳,踩着被阳光照得温热的石板路。
偶尔他会停下来,指着一只掠过池塘的蜻蜓让卢修斯看,或者蹲下去看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问卢修斯「这个能不能泡茶」。
卢修斯一一作答,不急,不赶,不催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闲暇来,陪着德拉科慢慢消磨一段春日时光。
上一世最后的那些年,德拉科在霍格沃茨、在伏地魔的阴影里、在审判的被告席上,走得每一步都急、都沉、都像踩在刀尖上,卢修斯还没来得及在他身边慢下来陪着走一段路。
现在这段路,他自己一分一秒都不想快。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纳西莎从门廊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浅色的长袍,头发重新挽了起来,蕾奇跟在她的身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和点心。
她走到花园里的石桌旁边,没有喊他们,自己坐下来端起茶杯,看着远处一对慢慢走着的父子背影。
卢修斯和德拉科正沿着池塘边走,德拉科停下脚步,指着水面上浮着的一朵还未开放的睡莲说了句什么。
卢修斯弯下腰凑过去拿出魔杖对着睡莲施起了一道咒语,睡莲便打开了,德拉科高兴得手舞足蹈。
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地挨在一起,像被日光剪出来的两片影子,重叠了一角。
纳西莎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她的目光落在卢修斯的背上,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卢修斯从德拉科受伤起就变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整日算计权衡,而是充满对家人的责任。
最重要的是,卢修斯自德拉科受伤以来,再也没有提过伏地魔、黑魔法、纯血统,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以往这些词卢修斯一天恨不得提30遍。
她认识卢修斯二十多年了,还记得求婚时的细节。
卢修斯故作镇定将手背在身后,紧紧抓着一只戒指盒,藏不住心底的紧张,嘴上只说:「西茜,马尔福家需要一位女主人。」
那时候她快要二十岁了,当然听得出「需要」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但她没有拆穿他。
婚后数十年,卢修斯越来越像以往的马尔福家主,冷静精明,一心追逐权势,永远在向上看,她也习惯了。
但这三天里,卢修斯正在一点一点地跨回来,他坐在德拉科床前的焦急,他在书房门口看她的眼神,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都是些极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她熟悉他的每一寸习惯,根本不会留意到。
纳西莎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她想,也许德拉科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卢修斯吓坏了。
害怕失去德拉科,害怕失去她,怕那些被所谓的纯血统的面子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真的在某一天彻底翻落,也许是这场惊吓把他坚硬的外壳敲开了一道缝。
纳西莎没有深究,她觉得没有必要,她只是看着花园里这对正并肩走着的父子。
德拉科数到第七只猫头鹰的时候,忽然擡头说:「爸爸,你说我好了之后可以提一个愿望的。」
卢修斯的心微提了一下,他面上没有变,只是侧过头看他:「当然,爸爸答应你的,你有什么愿望?」
德拉科认真地看着停在树上的白色猫头鹰,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稳得像他平时对着镜子练习马尔福家的礼仪姿势一样:「我想要一把新扫帚。」
卢修斯看着他,挑了挑眉示意鼓励,等着后半句,他知道他的儿子不会只要一把扫帚。
德拉科停了一下,觉得这个开头似乎太不隆重了,又补了一句:「……但不是最想要的那个。」
「我们小龙最想要的是什么?」
德拉科擡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灰蓝色眼眸透亮纯粹,像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事一样开口了,「我想见哈利·波特。」
这句话他说得和三天前一样笃定,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好了,脸色红润了,声音也足了,清清楚楚地告诉卢修斯,这就是他要的。
卢修斯低下头,看着德拉科仰起来的那张脸。
风又吹过来,早樱的涩香混着青草的味道,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他想起上一世,在霍格沃茨特快的车厢里,十一岁的德拉科站在哈利·波特面前,伸出手说:「我是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
而哈利·波特没有握。
这句话像一个分岔口的起点,通向猜忌、对立、互相伤害,通向被伏地魔利用的恐惧,通向霍格沃茨城堡里两个站在对立面的身影。
卢修斯此刻站在另一条路的起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灰蓝色的眼睛干净明亮,还没有被任何东西腐蚀过。
他蹲下身,握着德拉科的手和他平视着。
「好。」卢修斯郑重地说,「等你完全好了,爸爸带你去找他。」
德拉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跳起来,没有欢呼,马尔福家的人才不那样,但他的嘴角翘得比刚才任何一个时候都高。
卢修斯直起身,继续牵起德拉科的手,「现在,我们该去喝妈妈准备的下午茶了。」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从这一刻起,上一世所有的对立、猜忌、互相伤害、战场绝境,全部作废。
他要开辟一条全新的前路,护住德拉科与整个马尔福家族,避开所有的惨烈结局。
德拉科坐在小桌前,一边用勺子戳盘子里的蛋糕,一边认真地对纳西莎说:「妈妈,我觉得我瘦了很多。」
卢修斯在对面端起茶,将自己面前的点心往德拉科面前推了推。
纳西莎感慨,这个春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