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强双腿发软，死死盯着沈珍珠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断亲，分户。
这四个字一旦落实，他苦心维持多年的慈父名声就彻底没了。
可跟副厂长的位置相比，脸面算不了什么。
沈大强猛地转身，大步跨下台阶，抡圆了胳膊。
「啪！」
耳光重重抽在王美凤脸上。
王美凤本就瘫坐在地，这一下将她打得偏过身去。手铐磕上青砖，哗啦作响。
她的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
「老沈……」
王美凤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别叫我！」
沈大强指着她破口大骂：「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家里的钱票必须算清楚，珍珠生母留下的东西更不能乱动！」
「你倒好，背着我跑去保卫科报案，还敢说那是我的看病钱！」
骂完王美凤。
沈大强弓着腰，快步走到带队干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双手递过去。
「干事同志，这事确实是家里没把帐说清楚。」
「美凤没文化，一着急就把钱的来路弄错了。珍珠的钱已经拿回去了，欠条也是我主动写的，真没有侵吞抚恤金这回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王美凤。
「您看，能不能按家庭纠纷处理？回去以后，我一定狠狠批评她，保证不给组织添麻烦。」
带队干事没有接烟。
「报假情况、扰乱保卫科工作，不是你们关起门来说两句就能过去的。」
他把烟推了回去。
「今天的情况，科里会登记。王美凤还要写检查，接受厂里的训诫。」
带队干事又看向沈珍珠。
「至于你生母抚恤金这些年的领取和使用情况，你是权益人。你要求继续调查，可以带上欠条和相关材料去保卫科登记。」
「如果你认可目前的返还结果，我们可以按家庭财产纠纷处理。」
王美凤连哭都停了，盯着沈珍珠。
沈大强的额角冒出汗，嘴唇动了几次，却不敢抢先开口。
沈珍珠按住挎包。
欠条就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把王美凤送去接受调查，确实解气。
可她真正要拿到的，不是今天的痛快。
「干事同志，我暂时不要求继续追查。」
沈大强肩膀一松。
下一刻，沈珍珠看向了他。
「但沈家的事情，今天必须处理干净。」
「第一，家里的下乡名额改成沈娇。你亲自带她去街道办登记。」
「第二，拿上户口本，配合我办理分户。」
「这两件事办完，我可以在家庭调解记录上签字，确认目前不要求追查历年抚恤金去向。」
「办不完，我明天就带着欠条和今天的登记记录去厂办。」
「顺便问一问，厂里考察干部的时候，查不查家属侵占烈属遗留抚恤金。」
沈大强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沈珍珠没有催他。
副厂长的考察就在这几天。
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沈大强咬着牙，答得很快。
「行，」「我答应你。」
「爸？」
躲在人群后面的沈娇尖叫出声。
她拨开人群冲上来，一把抱住沈大强的胳膊。
「我不去！爸，我不要去大西北！」
「你去求求姐姐！家里不是还有钱吗？把钱给她，我不下乡！」
她哭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地上滑。
王美凤也挣扎着爬起来。
「老沈，娇娇是你亲闺女！」
「她从小没吃过苦，去了西北怎么活？你不能为了一个副厂长的位置，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闭嘴！」
这一嗓子压住了院里的议论声。
他压低声音，冲王美凤挤出一句：「你还嫌今天闹得不够大？」
王美凤张了张嘴。
沈大强已经甩开她，抓住沈娇的手腕。
「家里必须有人响应国家号召。」
「珍珠身体不好，你年纪也合适。这个名额由你接下来，有什么问题？」
「我不接！」
沈娇拼命往后缩：「谁爱去谁去，我就是不去！」
「你不去也行。」
沈大强盯着她，声音冷了下来。
「从今天起，家里不再管你的吃喝。你的临时工安排、口粮关系，我也不会再替你跑。」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离开沈家过日子，现在就滚。」
沈娇僵在原地。
她没有工作，也没有独立户口。
离开沈家，她连粮本都拿不到。
「走。」
沈大强扣紧她的手腕，转头冲保卫科干事赔笑。
「我现在就带她去街道办落实。」
保卫科的人给王美凤解开手铐，又严厉警告了几句。
「下午到保卫科写检查。再敢谎报情况，厂里直接通报处理。」
王美凤捂着脸，不敢再闹。
邻居们站在两边指指点点。
张桂兰朝地上啐了一口。
「现在知道亲闺女金贵了？逼珍珠下乡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疼？」
王美凤脸色难看，却一句也不敢还嘴。
沈大强拖着沈娇往院外走。
沈珍珠没有跟上。
她落后几步，转身进了窄巷。
张桂兰反应很快，端着搪瓷缸子站到巷口，扯着嗓子冲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说话，将众人的视线挡在外面。
沈珍珠蹲到墙根，抽出那块做过记号的老红砖。
她探手伸进废弃排水暗管，将塞在深处的旧布包和端砚残件取了出来。
两根小黄鱼和地契都在。
沈珍珠将布包塞进挎包最底层，用钱票和换洗衣服压住，重新把砖复原。
做完这些，她才走出窄巷。
张桂兰瞥了一眼她鼓起来的挎包，什么也没问。
「快跟上吧。」
「那一家子心眼多，你不盯着，他们转头就敢反悔。」
沈珍珠点头，快步追了出去。
街道办大厅里，几个人刚进去便闹了起来。
办事员王大姐听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把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
「沈大强，王美凤，你们家到底把国家政策当成什么了？」
「先逼身体不好的大女儿报名，现在事情败露，又跑来临时换人。」
「这么大的事，你们当买菜挑萝卜，想换谁就换谁？」
沈大强低着头，连声认错。
「王同志批评得对，是我没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
「现在我们已经商量清楚了。娇娇年纪合适，身体也好，她本人愿意响应号召。」
「谁说我愿意了！」
沈娇缩在墙角，哭着反驳。
王大姐瞪了沈大强一眼。
「听见没有？本人不愿意，你还能替她按手印？」
沈大强走到沈娇面前，俯下身，用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你今天不按，回去以后就搬出沈家。」
「粮本上没有你的份，工作我也不会再替你找。」
「你妈因为报假案要写检查。我再去厂里说明，你拒绝响应号召。到时候，哪个单位敢接收你？」
「爸，我是你亲女儿啊。」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才该替家里分担。」
沈大强把印泥推到她面前。
「按。」
沈娇看向王美凤。
王美凤捂着肿起来的脸，只顾着哭，根本拿不出救她的办法。
桌上摆着那张下乡报名表。
右下角的确认栏空着。
沈娇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伸出手。
她的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落在确认栏里。
王大姐盯着她问：「这是你自己按的。政策和去向，我刚才都说清楚了。还有没有异议？」
沈娇的眼泪砸在表格边缘。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大强，哆嗦着摇头。
「没有。」
王大姐将报名表收走，在登记簿上写下沈娇的名字。
「材料今天上报，后续等街道通知。」
沈娇靠着桌角，腿上彻底没了力气。
王美凤赶紧上前扶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
沈珍珠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
前世，也是在这间大厅。
她被沈大强逼着按下手印，王美凤站在旁边，生怕她反悔。
现在，报名表上的名字换成了沈娇。
够了。
「王大姐，这是我的分户申请。」
沈珍珠把提前写好的申请递过去。
「我名下有单独住处，沈家也同意配合。我申请把户口迁到后街小院，单独立户。」
王大姐接过申请，又看了沈大强一眼。
「你同不同意？」
沈大强脸色发青。
「同意。」
「户口本拿来。」
王美凤还想说话，沈大强已经从她手里夺过户口本，放在桌上。
王大姐核对完家庭成员信息，开出街道证明，又在分户申请上盖了章。
「正式分户要到辖区派出所办。」
「正好户籍室就在隔壁院子，我带你们过去，免得他们回头再折腾。」
沈珍珠取出旧布包里的地契。
王大姐看见地契，神色也安定了几分。
「有独立住处，手续就齐了。」
几个人去了隔壁的户籍室。
户籍员核对地契和旧档，又让沈大强在同意分户的证明上签字。
沈大强握着钢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沈珍珠将保卫科开出的情况登记纸放到桌边。
「需要我提醒你今天答应过什么吗？」
沈大强咬住后槽牙，在证明上签下名字。
钢印落下。
一本新的户口簿递到了沈珍珠手里。
她翻开户主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珍珠。
她合上户口簿，将它收进挎包内侧，与地契放在一起。
从今天起，沈家的粮本、工作安排和户主意见，都再也压不到她头上。
沈珍珠走出派出所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准备先去后街小院看一遍，再想办法换锁收房。
刚走到街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巷传来。
张桂兰跑得满头是汗，腰间的钥匙串撞得哗啦响。
「珍珠，先别去后街！」
她一把抓住沈珍珠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你娘留下的那个小院出事了！」
「我抄近道过来，看见一个穿军绿外套的高个男人翻进了你家院墙。他肚子上全是血，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住。」
「后面就是鸽子市那个收保护费的彪哥，带着七八个拿铁棍的混子。」
「他们已经把院门砸开了，正堵在里面找人！」
军绿外套。
腹部带伤。
沈珍珠握紧了挎包带。
陆峥闯进了她刚拿回来的院子。
彪哥的人，也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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