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铁皮盒刚被苏圆圆收进炕柜,王翠花已经在自家灶房里翻出了竹篮。
她昨晚被马蜂蛰得满脸肿包,一只眼睛只能睁开半边。苏建军劝她别出门,她抓起烧火棍就砸了过去。
「家里连顿干饭都没有,我不去拿粮,等着全家喝西北风吗?」
苏建军躲开烧火棍,坐在炕沿没敢回嘴。
王翠花出了村,沿后山石沟往地窖走。她脸疼,脚底也疼,嘴里骂了一路。
到了裂杈桦树下,她还没放下竹篮,便看见了折断的木门。
枯枝散在雪里,横木断成几截。地窖门敞着,门边布满野猪蹄印和松鼠脚印。
王翠花扑到洞口,手脚并用爬下土阶。
粮袋没了。
腊肉没了。
木箱里的布料也没了。
她扒着空地窖转了几圈,又把墙角的草全踢开,连一粒苞米都没找到。
「我的粮啊,我的腊肉啊,哪个挨千刀的全给我搬空了!」
哭声从地窖传上山坡,惊飞了附近的麻雀。
王翠花坐在土里拍腿,拍了几下还不解气,爬起来踹那扇倒下的木门。
木板被坦克撞裂了,受不住她这一脚。板角断开,正好砸在她脚面上。
王翠花抱着脚蹦了半圈,后背又撞上土墙,头发里落满泥渣。
她哭得更响了。
「苏圆圆,肯定是苏圆圆!那个小灾星偷我粮食,我要让她蹲大牢!」
王翠花拖着竹篮下山,进村后直奔赵德顺家。
赵德顺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她的叫声,斧头从木桩上滑了下去。
他想起昨夜山里的虎啸,又想起苏圆圆那句请大猫去问话。腰杆里的力气当场没了。
赵德顺扔下斧头跑进屋,插上门闩,连窗户也关严了。
王翠花冲到门前,抡起竹篮砸门。
「赵德顺,你出来管管!苏圆圆把我家的粮食全偷了,她还抢了我的腊肉和布!」
屋里传出挪凳子的声音。
赵德顺隔着门缝往外看,先看见王翠花的肿脸,又看向她身后的村路。
没老虎,没野猪,大黄也没跟来。
他仍没有开门。
「你说粮食是你的,有谁能作证?那地窖又是谁家的?」
王翠花张开嘴,骂声卡在喉咙里。
地窖原先属于村里的老猎户。老猎户搬走多年,谁都能进去。她藏粮时专挑半夜,没让旁人看见。
赵德顺又问了一句。
「你说里面有腊肉和布,肉上拴的什么绳,布又是哪家织的?」
院墙外已经围来几个村民。
孙婶子听见腊肉二字,挤到门边。她家年前丢过一条腊肉,肉皮上穿着绿布绳,找了几天也没找到。
「王翠花,你藏的肉从哪来的?」
王翠花捏紧竹篮,指甲抓得竹条发响。
「我娘家给的,你管得着吗?」
孙婶子推开院门,拦到她面前。
「你娘家穷得锅底都刮不出油,还能送你腊肉?你把地窖位置说出来,我去看看。」
王翠花不敢说。
地窖虽被搬空,里面仍可能留着线头和脚印。要是几家人找过去,她以前偷东西的事就兜不住了。
赵德顺见她不答,胆气恢复了几分。
「苏圆圆拿回自家粮食,这是你们苏家的事,自家事自家了,我管不了。」
王翠花又踹了两脚门。
「她才三岁半,哪来的本事搬粮?她放野猪撞我家地窖,这也是自家事吗?」
屋里没了动静。
赵德顺已经退到里屋,拿棉被盖住脑袋。只要不看王翠花,他就不用想起那头老虎。
孙婶子却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谁搬的,现在怎么知道野猪撞了门?」
围观的人都看向王翠花。
她脸上的肿包跟着抖了几下,转身挤出人群。竹篮撞在门框上,提手断了,她索性扔在赵德顺院里。
「都欺负我,你们都等着!」
王翠花跑回自家院子,进门便喊苏建军。
堂屋没人,灶房也没人。
炕上的棉被被掀开,藏在褥子下的钱少了一沓。她翻了几遍,只摸到几张零钱。
苏大柱蹲在鸡窝边玩土,头上的马蜂包还没消。他看见王翠花回来,立刻用手护住口袋里的糖块。
王翠花揪住他的衣领。
「你爹去哪了?是不是他拿了钱?」
苏大柱挣了两下,没挣开。
「爹说老虎要来吃人,他去给圆圆赔不是了,还说不带你。」
王翠花松开手,转身往村东跑。
她少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换,袜子踩进雪里,跑出几步便沾满泥。
大砖房的院门敞着。
苏建军站在堂屋门前,手里捧着一沓钱,旁边放着锤子和木料。苏圆圆坐在小凳上,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草药笔记。
大黄守在她脚边。
坦克卧在院墙下,獠牙抵着一块石头。两只金雕蹲在房梁上,眼睛跟着苏建军移动。
苏建军额头冒汗,手里的钱递了半天,也没敢再向前。
「圆圆,这是一百五,连你赵爷爷手里的正好三百二。我以前糊涂,没拦住你大伯母。」
苏圆圆没有接,低头翻过一页笔记。
「房子是谁砸的?缝纫机是谁弄坏的?粮食又是谁搬走的?」
苏建军的手往回缩了一点。
「粮食是你大伯母搬的,缝纫机是大柱推倒的。房子,我帮你修。」
「粮食已经回来啦,别人家的东西也在这里。等会儿叫他们自己来认。」
院墙外响起脚步声。
孙婶子带着几户人家赶来。有人认出了绿绳腊肉,有人从木箱里找到了丢失的花布,还有人拿起那两双没做完的鞋,翻出了鞋底的针脚。
苏建军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汗流到了下巴。
他知道王翠花爱占便宜,却没想到她从村里偷了这么多。
几户人家抱走自己的对象,没有跟苏圆圆争。离开前,他们还把木箱摆回墙边,帮她扶正了缝纫机。
苏圆圆这才接过钱,一张张理齐,放进炕柜。
「钱是我爸拿命换来的,少一分都不行。房子三天内修好,缝纫机也要修好。」
苏建军连连点头,拿起锤子便去钉窗框。
王翠花冲进院门时,正看见他蹲在窗下干活。
「苏建军,你敢偷我的钱给这个小灾星!」
她抄起墙边的木条,奔着苏圆圆走去。
大黄从地上站起,前爪踩住木条。王翠花拽了两次,木条没有动,犬牙已经到了她手边。
她赶忙松手,往苏建军身后躲。
「你管不管?她偷空咱家的地窖,还叫野猪撞门!」
苏建军扔下锤子,回头抓住她的胳膊。
「那些粮食本来就是圆圆家的,腊肉和布也有了主。你再闹,村里人能把咱家门拆了!」
王翠花擡手抓他的脸。
苏建军躲开,拖着她往院外走。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梁上的金雕,腿肚子抖得裤脚直晃。
王翠花还在挣扎,嘴里连声骂他没出息。
苏建军终于吼了出来。
「我来道歉,是怕那头老虎进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