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道歉,是怕那头老虎进我家门!」
苏建军这一嗓子落下,王翠花抓人的手松了,院外看热闹的人也往后退了几步。
苏圆圆抱着草药笔记坐在小凳上,脚尖碰不到地,只能在半空晃着。
「大伯怕老虎,就不怕圆圆饿死呀?」
苏建军脸上的汗流进衣领,拽住王翠花往外走,鞋底在雪泥里拖出两道印子。
「圆圆,大伯先把她带回去,窗框和房梁我明早来修,保证给你修好。」
王翠花扭头还要骂,苏建军擡手捂住她的嘴,半拖半抱弄出了院门。
大黄跟到门槛边,冲着两人的背影露出犬牙。
「那个胖女人还想回来,我闻见她身上全是坏味。」
苏圆圆翻过一页笔记,把父亲画下的山参图样看了两遍。
「她会回来,不过大伯要比她先来。」
晌午过后,苏建军果然带着木匠来了,还从家里搬回炕席和花布褥子。
褥子已经被王翠花剪去一块,缺口处露着棉花,边上沾着油渍。
木匠看了几眼缝纫机,拆开机头清理碎屑,又换上皮带和轮轴,踩动踏板时,机针终于跟着上下活动。
苏圆圆守在旁边,捧着梭芯递过去。
「伯伯,这个也能装回去吗?」
木匠接过去试了试,把梭芯放回原位,又找来一块碎布。
机针扎过布面,留下一排歪斜的线脚。
「能用,就是木架裂了,往后别让人再推。」
苏圆圆摸摸木架上的补丁,转头看向苏建军。
大伯正蹲在窗下钉木条,察觉她看过来,锤子险些落到脚背上。
「我给你钉牢,往后漏不了风。」
「圆圆记得,大伯以前说,这房子该留给大柱哥哥。」
苏建军握着锤柄,半晌没落下去。
院外传来一声虎啸,积在屋檐上的雪跟着滑落,砸在石阶旁。
木匠收好家伙,工钱都没敢多要,抱起工具箱便走。
苏建军也想跟出去,大黄横在院门中间,尾巴扫过门槛,没有给他让路。
「修完再走。」
苏建军回头看见苏圆圆,硬着头皮钉完最后两根木条,又把门轴重新固定。
等院里的活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暗了。
苏圆圆从旧蜂巢里刮出蜂蜜,用温水冲了半碗,坐在火盆旁慢慢喝。
金雕早上从山崖带回这块蜂巢,里面还剩不少蜜,够她吃上一阵。
大黄趴在她脚边,坦克带着两只金雕回了后山,只留下那句虎啸还压在苏建军心口。
他离开大砖房后没有回家,躲进村口的草垛里,等到各家熄灯才偷偷折回来。
院门前多了一团黄黑相间的影子。
老虎伏在雪地里,粗尾巴搭着前爪,鼻端喷出的白气冲散了浮雪。
苏建军刚迈上石阶,大猫便擡起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条擡起的腿再也落不下去,他扶住院墙,膝盖仍在裤子里打碰。
「大猫,我是圆圆的大伯,白天来过,你见过我。」
大猫把前爪往前挪了半尺,爪尖按进雪层。
「胖女人的男人,身上也有她的味。」
苏建军听不懂,只看见虎口里露出的长牙,后背粘贴院墙,额头冒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圆圆,圆圆睡了吗?大伯来还东西,你让它别过来。」
堂屋门打开一条缝,苏圆圆披着破棉袄探出脑袋,手里还端着半碗蜂蜜水。
「大猫让他进来吧,他胆子小,吓坏了就没人写字啦。」
老虎收回前爪,重新趴回雪里。
苏建军扶墙挪进院子,经过大猫身边时不敢擡头,棉裤擦过虎尾,脚下一软便跪在了雪上。
他爬起来走到堂屋,刚跨过门槛又看见炕边的大黄。
前有狗,后有虎,房梁上还蹲着两只刚回来的金雕。
苏圆圆把小板凳搬到炕前,捧着碗喝了一口,蜂蜜水的甜味冲淡了屋里的霉味。
「大伯半夜来做什么呀?」
苏建军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几层布,里面放着房契和两张发黄的收据。
「这些东西一直在我家炕洞里,房契写的是你爹名字,还有当年买砖买瓦的凭条,我都给你送回来。」
纸张放到桌上时,他的手还在抖,边角碰翻了装墨水的小瓶。
苏圆圆用棉布堵住瓶口,没让墨水流到房契上。
「钱已经还清,房子本来就是圆圆的,大伯还要还什么?」
苏建军咽了口唾沫,从裤兜里摸出十几块零钱,连毛票也摊在桌面上。
「这是你爹留下的自行车钱,我当年卖给了邻村人,没敢跟你娘说,剩下的我以后再补。」
「还有多少?」
「还差二十六块,我开春挣了工分就还,肯定还。」
苏圆圆放下蜂蜜水,从父亲笔记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又把铅笔递到他面前。
「嘴里说的会跑,大伯写下来,圆圆才信。」
苏建军看着纸,没有伸手。
院外的大猫翻了个身,厚爪拍上门槛,木板发出闷响。
他立刻接过铅笔,跪在炕前的地上,把纸铺到小板凳旁。
「要写什么?」
「写大伯和大伯母霸占圆圆家的房子,拿走圆圆家的钱和粮食,还砸坏了屋里的东西。」
苏建军捏着铅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这张纸要是传出去,他在村里再也擡不起头。
「大伯,字怎么还不出来呀?」
苏圆圆捧起碗,喝掉最后一口蜂蜜水,舌尖舔去唇边的甜味。
大猫又把爪子按上门槛,木板往下沉了一截。
苏建军伏下身开始写,手腕抖得管不住笔,建字写歪了,国字也出了格。
汗珠落到纸面,墨迹洇开一团,他赶紧用袖口去擦,反倒留下了一道黑印。
「别擦啦,能认出来就行,还要写以后见了圆圆绕道走,不许来抢东西,也不许给圆圆找婆家。」
苏建军擡起脸,想问她怎么知道王翠花动过这念头。
大猫的脑袋已经探进门缝,鼻子离他后背只隔着一臂。
他赶紧垂下头,把后面几句话写完,又按上手印。
纸上的字东倒西歪,末尾那枚红手印也缺了半边。
苏圆圆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放进父亲留下的铁皮盒。
「大伯可以走啦,欠的钱记得送来。」
苏建军扶着炕沿起身,腿麻得迈不开步,只能弯腰揉了许久。
经过院门时,大猫擡起前爪搭在他的棉鞋上。
苏建军再次跪进雪里,手掌撑地,连回头看苏圆圆的胆子都没有。
「大猫说,大伯还没答应绕道走呢。」
「我绕,我以后见了你就绕,隔着两条道也绕!」
大猫这才收回爪子。
苏建军爬出院门,跑掉了一只鞋也没敢捡,袜底踩着雪,一路逃回村西头。
苏圆圆抱紧铁皮盒,肚子却在这时咕噜噜响了起来。
她低头按住空瘪的小肚皮,决定明早给自己做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