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只猴子在伺候你做饭?」
李秀芬仍扶着门框,大猴已经倒掉脏水,回来接走她手里的菜篮。
小猴从灶前探出脑袋,鼻尖沾着锅灰,冲她晃了晃爪子。
苏圆圆从木箱上滑下来,跑到门口牵住李秀芬的衣角。
「它们是圆圆在山里认识的朋友,帮圆圆烧火,圆圆给它们饭饭吃。」
李秀芬看看猴子,又看看灶台上的白米粥,拐杖在地面点了两下。
「山里的猴子还能听你使唤?你爹小时候养过一只受伤的山雀,也没见它会添柴。」
大黄叼着空碗走来,放到苏圆圆脚边。
「老太太挡着门,鸡汤都要凉了。」
苏圆圆听懂它在催饭,赶紧拉着李秀芬进屋。
「李奶奶先坐,圆圆给你盛鸡汤,凉了就不好喝啦。」
李秀芬把冻白菜放到墙边,没有往桌旁走,反而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的白粥还剩大半,瓦罐里的鸡汤浮着油花,鸡肉炖得能用筷子夹散。
她转过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你这孩子才过几天好日子,留着慢慢吃,奶奶闻闻味就够了。」
苏圆圆抱住她的腿,把人往桌边推。
「李奶奶以前给圆圆窝头,自己饿着肚子回家,圆圆都记得。」
原主住在牛棚时,王翠花不许人接济。
李秀芬只能趁放牛回来,把窝头藏在干草底下,有时还塞半块咸菜。
那点食物救过小圆圆的命。
苏圆圆搬来小板凳,请李秀芬坐下,又盛了满满一碗鸡汤。
碗底放着鸡胸肉,上面盖着两块软烂的鸡腿肉,汤面还飘着葱花。
「圆圆盛太多了,奶奶吃不了。」
李秀芬想把碗推回去,大猴伸手挡住碗沿,又将木勺摆到她面前。
小猴也蹲到桌边,抱着自己的粥碗看她,嘴边还粘着几粒白米。
退路被两只猴子堵住,李秀芬只得接过木勺。
鸡汤入口时,她含了许久才咽下去,手背擦过眼角,留下了一道湿痕。
「真香,奶奶这些年没喝过这样的汤,你娘在的时候,炖鸡也是这个味。」
苏圆圆把自己的小碗挪到她旁边,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汤水热乎,鸡肉带着山参的清苦,咽进肚子后,连冻得发凉的手指也暖了。
「李奶奶不哭,以后圆圆有肉吃,就请你一起吃。」
李秀芬低头挑出一块鸡腿肉,夹进苏圆圆碗里。
「你还没灶台高,倒学会养奶奶了,快把肉吃了,三岁半的娃娃要长个子。」
苏圆圆夹起鸡肉咬了一口,牙齿还小,只能沿着肉边一点点啃。
小猴看了半天,拿起自己的木勺,想帮她把鸡肉捣碎。
勺子落偏,半块肉掉到桌下。
大黄张嘴接住,转身便跑出了灶房。
小猴追到门口冲它叫,大黄躲到雪堆后面,两口便把鸡肉吞了。
「那是圆圆的肉,你这条馋狗,快回来赔!」
大黄从雪堆后露出脑袋,嘴里叼着一根冻住的鸡翅,放到苏圆圆脚边。
「赔你一个大的,不能说我占便宜。」
苏圆圆拿起鸡翅,塞回挂在屋外的篮子里。
「生的不能吃,大黄下次不许抢。」
李秀芬看不懂一狗一猴在说什么,只看见它们围着苏圆圆转,谁也没有露出野性。
她低头喝完鸡汤,把碗里的肉吃得干干净净,骨头也放得整齐。
饭后,大猴收拾桌面,小猴抱着碗去井边洗。
李秀芬跟到灶房,发现灶台旁的水缸已经装满,柴火也按粗细码在墙根。
「这俩猴子比村里不少壮劳力都能干,就是冬天进村太显眼,别叫人捉去伤了。」
「圆圆不让坏人捉它们,大猫也会保护它们。」
听到大猫两个字,李秀芬想起村里传了一天的虎啸,握紧拐杖往院外看了看。
「那头老虎真住在你家门口?」
「它回山里啦,坏人来的时候才会守门,李奶奶是好人,不用怕。」
苏圆圆牵着她回到东屋,准备拿棉袄时,衣袖又从肩头裂开了一道口子。
旧棉袄经过几次撕扯,棉花已经结团,袖口短了一截,擡手便露出手腕。
李秀芬抓住衣襟翻看,又摸了摸她的棉裤。
「这身衣服挡不住山里的寒气,你娘留下的布还在吗?」
苏圆圆打开炕柜,抱出从地窖取回的花布和棉线。
赵秀兰攒下的棉花不多,做一件小棉袄够用,剩下的只能填进旧被子。
李秀芬把布铺上炕,拿手掌量过苏圆圆的肩背,又从针线筐里抽出软尺。
「你站好,奶奶给你量量,花布做外面,里面用旧棉布,领口加一圈兔毛,风就灌不进去。」
苏圆圆张开胳膊站在炕上,小肚子吃饱后鼓起一团,软尺绕过去还被撑开少许。
「圆圆是不是吃胖啦?」
「这一顿饭能胖到哪里去,你以前饿得没肉,往后多吃几顿,脸蛋才能圆起来。」
李秀芬量完尺寸,又检查了炕上的被褥。
花布褥子被剪坏,棉絮也受了潮,夜里睡久了容易生病。
她把能用的布料挑出来,分别叠好,又取出针线缝住棉袄上的裂口。
针脚落得密,裂开的袖子很快合到一起。
苏圆圆坐在她身边,帮着把棉线绕上线轴,偶尔绕错方向,线团便滚到炕下。
大黄叼回来一次,小猴捡回来一次,最后大猴抱住线团不肯再给她碰。
李秀芬看得笑出声,手里的针也跟着停了片刻。
「明天把棉花拿到我家,奶奶给你弹开,再做件棉袄和一床小被子,过年前准能盖上。」
「圆圆有钱,可以给李奶奶工钱。」
苏圆圆爬到炕柜旁,刚要取铁皮盒,李秀芬便用软尺拍了拍她的小手。
「收回去,奶奶给自家孙女做衣服,哪有收钱的道理?」
苏圆圆转过身,抱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打满补丁的袖子上。
「那圆圆以后给李奶奶养老,还让大黄帮你看家。」
李秀芬的手悬在她头顶,过了片刻才轻轻落下。
她没有儿女,丈夫也走得早,村里人逢年过节送点吃的,却没人说过养老这两个字。
「奶奶能动,不用你养,你好好长大就成。」
窗外传来猴子的叫声。
小猴蹲在院墙上,指着村路尽头,那里有个人影提着篮子挨家挨户敲门。
李秀芬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上的暖色退了下去。
那人正是王翠花。
她从孙婶子家出来,又钻进另一户院门,出来时篮子里多了几张毛票。
「她从早上就在借钱,连村西头的穷户都问过,听说要给大柱凑彩礼。」
苏圆圆坐回炕沿,手指拨着母亲留下的线轴。
「她借钱给大柱哥哥娶媳妇,跟圆圆有什么关系呀?」
李秀芬拉上窗帘,走回来握住她的小手,掌心全是做针线留下的硬茧。
「她缺的钱太多,借来的根本填不上,有人听见她跟邻村媒婆商量,说赖子家愿意出一笔钱。」
苏圆圆没有出声,只把线轴放回针线筐,转头看向院外正在玩雪的小猴。
李秀芬怕她听不懂,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将那句藏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王翠花正在到处借钱给大柱凑彩礼,她还想把你卖给隔壁村的赖子当童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