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停了几秒，气氛绷得发紧。
林晚星攥紧锄头柄，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没有慌乱后退，只是稳稳站在原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宽肩窄腰，旧军装洗得发白却笔挺，肩线绷得很直，是常年当兵才有的身形。
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麦色，眉骨很高，眼窝偏深，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光，落在人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哪个队的？天都黑了还往山里跑。」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偏低沉，带着点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沙哑，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恶意。
林晚星松了松攥锄头的手，语气平稳：「红星大队的新知青，出来挖野菜走偏了路。请问你是？」
「顾卫东。」
三个字落下，林晚星心里微动。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红星大队顾家的儿子，早年参军立过功，前几年父亲受牵连被下放，他退伍回了村，性子冷，独来独往，平时很少跟队里的人扎堆，连工分都很少跟大家一起算，常年靠打猎、帮队里修农具过日子。
前世她陷在自己的委屈里熬日子，跟这个人几乎没打过照面，只远远见过几次背影，听过队里大娘念叨，说他人正，只是命不好。
「顾同志。」林晚星微微点头，姿态不卑不亢。
顾卫东扫了一眼她臂弯里的野菜篮，又看了眼西沉的日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再往深处走有野獾，天黑路滑，赶紧下山。」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拎着手里的野兔，侧身拐进旁边的羊肠小道，脚步又快又稳，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树丛里，连多余的一句寒暄都没有。
林晚星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缓缓舒了口气。
本来以为的麻烦没找上门，反倒得了句提醒。
她也没心思再找藏书的地方，拢了拢野菜篮，顺着山路快步下了山。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没人，大家都在食堂等着开饭。
林晚星打了盆凉水，小心翼翼拆开手上的旧布，掌心的两个水泡全磨破了，红嫩的皮肉沾了汗，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从墙角抓了点干净的草木灰敷在伤口上，又撕了块干净的旧布条缠好，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前世几十年的农活做下来，这点小伤早就不算什么了。
「你这手怎么弄成这样？」陈麦端着搪瓷缸进来，一眼就看见她包得严实的手掌，皱着眉走过来，「苏晓雅一下午到处跟人嚼舌根，说你干到一半偷懒跑了，周副队肯定要扣你工分，我刚才跟她呛了两句，她还装委屈。」
林晚星笑了笑，把布带系紧：「地干完了，周副队说给我记二等工。」
「真的？」陈麦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她的胳膊，「可以啊你！苏晓雅等着看你笑话呢，这下脸得被打肿。走，吃饭去，我倒要看看她待会什么表情。」
食堂里闹哄哄的，几十号人挤在长条桌旁，窝头和稀粥的香气混着汗味飘在空气里。
苏晓雅跟几个相熟的女知青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林晚星进来，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点惋惜：「其实也不是我说她，刚来第一天就耍小聪明，干活偷跑，回头扣了工分不够吃，还不是要连累大家接济。」
旁边的女知青跟着附和，说城里来的大小姐就是吃不了苦，惯会偷懒。
林晚星像是没听见，端着自己的粥和窝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吃饭。
刚咬了两口窝头，周大壮端着碗从后厨出来，一眼就瞥见了林晚星，径直走了过来，洪亮的嗓门盖过了食堂的嘈杂：「小林，西坡那亩地我下午查过了，草根都除得干干净净，比老社员干得还细致。我跟刘支书打过招呼了，等那三亩地锄完，你不用跟新知青凑活干，就跟着妇女队的老社员一起上工，工分按二等工算。」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瞬间静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周大壮是全队出了名的铁面，挑活比谁都严，从来不会随口夸人，更别说给新来的知青直接提二等工。
苏晓雅脸上的笑僵在嘴角，手里的窝头都捏变了形。
她不甘心，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知道是不是只锄了表面，糊弄人的……」
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周大壮耳朵里。
他脸一沉，转头看向苏晓雅，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能一个人一天锄完一亩西坡地，干得比她还扎实，我也给你二等工。没那本事就好好练活，别背后编排人。」
当众被怼，苏晓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死死攥着筷子，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再也不敢吭声。
本来是想给林晚星一个下马威，怎么反倒让她出了风头？
陈麦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冲林晚星挤了挤眼睛，别提多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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