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感受到王素梅对她的半分深情，心底冒着缕缕寒气。
到底他还没活够，下辈子又太过虚无缥缈，这辈子继续熬着，才是正经。
「素梅，你说什么傻话呢。」
他一边摆正椅子，一边软了话头，「什么死不死的，我都说了，你那是小毛病，就是想儿子孙子想出来的毛病，没什么大事。
再说，咱们是两口子，你这身体要真出了毛病，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你治不是。」
「这样，我叫小勇给你买张卧铺票，先送你去家乐那里散散心，等你看了儿子孙子，无论你身体有没有好转，我都亲自去接你回来。
到时候，咱们也不租这破房子了，我带你直接搬回小勇家住。」
如果不是王素梅听见了这父子俩的密谋，她铁定就信了李爱华这话。
说不准还会感恩戴德，像以往的大半辈子一样，恨不得将脊梁骨里的骨髓敲碎了，继续为这个家熬汤喝。
她冷着脸，一点儿没有往日好说话的软和模样，「你不用再说这些好听话来哄我了，我想不想儿子孙子，我自个儿能不清楚？
反正，我今儿只有一句话，咱们是两口子，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住这屋，我就在这屋；你去小勇他们那房子住，也要捎上我。至于我这病，费钱，我知道。
但你要知道一点儿，我可以选择不治，但你们不能丢下我。」
她这辈子，为老李家当牛做马，这个时候，李爱华将她抛下，那她只有等死。
她也不是怕死，就是怕死的时候身边没人，到最后也吃不上一口热饭，当个饿死鬼，最后再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李爱华拧眉，他咋不知道王素梅这个闷葫芦这么会说呢。
李才勇适时推门进来。
显然，这老两口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都听了个一句不落。
李才勇不耐烦的看了李爱华一眼，「爸，你同梅姨说那许多作甚？赶紧收拾收拾，走了。
这会儿天也不早了，我明儿还要上早班呢。」
李爱华听出了李才勇是想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左右该说的都说了，以后，他和王素梅就各过各的。
想明白这点儿，李爱华听话的起身，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搜刮他们一家子还能用得上的对象。
李才勇没有动手，但眼色倒是没少打。
王素梅看着她付出了大半生的两个男人，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一个是她掏心掏肺的丈夫，一个是她当成自己亲骨肉的继子。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听话，足够老实，足够耐劳，足够忍让，就能在李家挺直了腰杆，老了也能名正言顺的让李才勇给她养老送终。
以后死了，也能进他们老李家的祖坟，享受李家后人的香火。
可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两父子的血都是一脉相承的冷，捂不热呀。
她捶打自己的心口，撑着一口气，也要向李才勇讨个说法，「小勇，我不是你亲妈。
但我自问这么多年对你比对亲儿子还亲，就是你那两个孩子，也是我一脚一手带大的，我拿他们当亲孙子亲孙女待。」
「我如今得了病，我不说要你们拿钱替我治，就是这最后的日子里，你们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给我吃？」
「小勇，人在做天在看。你也是有后人的，你就不怕你以后老了，没人孝敬？」
李才勇本就理亏，这会儿被王素梅指着鼻子骂，还说他儿子以后会不孝，当即恼羞成怒。
嘴里的话，也露了他的老底，「梅姨，就凭你刚说的这几句话，就坐实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后妈。
你说说，这天底下的亲妈说得出这样诅咒亲儿子的话？」
「你也不想想，这些年，你嫁到我家，吃喝都在我家，年轻的时候靠我爸养，现在靠我养。
我现在撂挑子不想当冤大头了，哦，你知道对我道德绑架了？
嘿，对不住了，我李才勇不傻，不上当。
你说你这些年在家收拾收拾屋子，煮三顿饭食，哦，就是为这个家奉献了？
我呸！这难道不是你一个寄生虫该做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天大的功劳了？」
他嗤笑一声，又道，「梅姨，你扪心自问，要不是我爸这些年赚钱养家，你能好生生在家这么闲着？
你出门去看看，跟你一般大岁数的妇人家，有多少还在扫大街翻垃圾桶呢。
还是梅姨你命好，一辈子都是个享清福的命，在家里吃了一辈子的闲饭，也没人敢嫌弃。」
「就这，你还好意思回老家念叨我老李家对你不好？
我告诉你梅姨，我李才勇问心无愧。
这些年我和我爹供你吃喝，还纵着你把家里的钱拿去补贴你前头生的那个野种儿子，谁来了不说一句我们李家仁义？」
「梅姨，我们李家养了你大半辈子，已经仁至义尽了。
现在临老，你也没几年好活了，该他王家乐尽孝了吧。他是你亲儿子，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该管。」
「我爸，今儿我就接走了。往后，咱们能不联系，嘿，就别联系了。」
王素梅看着自己养了一辈子的孩子，竟然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说不心寒是假的。
但有些旧帐，不说清楚，她死不瞑目。
「才勇，你口口声声说我吃你家的喝你家的。
那你怎的不说，要不是我在你家当牛做马，煮饭洗衣，上伺候你奶奶，下照顾你姐弟几个，你爸他能安安心心在外打工挣钱？」
「再后来，要不是有我照顾添添他们两姊妹，你和你媳妇能一门心思只顾上班，半点儿不操心家里？」
「才勇，你是不是忘了，你和你媳妇有时候忙起来，连内裤都是我这个后妈洗的！」
「我是没有你们会挣钱，出去上班的日子，用手指头都能数清楚，可那是为什么你不知道？」
「我刚嫁到你们李家的时候，你和你两个姐姐是能下地种田还是能帮家里煮饭减轻负担？
我一个新媳妇，不仅要下地干活儿，回家还得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你那个奶奶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难缠。
就这，你说我是吃闲饭的？
后来，社会越来越开放了，可以去南方打工了。你爸一走就是好几年，家里家外是不是都是我在管？
再后来，你结婚了，你和你媳妇都出去打工了，可你们生了孩子就往家里送。
这带孩子、干农活儿，全压在我一个妇人家身上。
你说我是吃闲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