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秦悦薇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翠儿出了门。
她没有坐侯府的马车,而是租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翠儿跟在轿子旁边,一边走一边念叨:
「夫人,您可是侯府的主母,怎么连马车都不坐?这要是被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秦悦薇掀开轿帘的一角,「侯府的主母就不能出门看大夫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秦悦薇放下轿帘,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不是怕被人看见,而是不想张扬。
徐郎中是个谨慎的人,上次翠儿穿着内造鞋、带着侯府纹样的荷包去,已经让他起了戒心。
这次若是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他怕是连门都不给开。
轿子在巷口走着,秦悦薇正闭目养神,忽听翠儿在外面「咦」了一声。
「怎么了?」她掀开轿帘。
翠儿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挎着竹篮的年轻娘子,声音里带着惊喜:「大娘子,就是她!就是那个卖帕子的林娘子!」
秦悦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边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娘子正站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方绣帕。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容清秀,眉眼温婉,一看就是江南女子的长相。
此刻,她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篮子里的帕子,动作轻柔而细致。
秦悦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停轿。」她说。
翠儿一愣:「大娘子?」
秦悦薇没有解释,掀开轿帘,自己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
可就是这份素净,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清贵出尘,与这市井巷陌格格不入。
那林娘子感觉到有人走近,擡起头来,正对上秦悦薇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翠儿,连忙福身:「原来是昨日的那位姑娘……不,这位是……」
「这是我家大娘子。」翠儿上前一步,「林娘子,还不快行礼。」
林娘子慌忙蹲身:「民妇林氏,拜见侯夫人。」
刚要下跪就被秦悦薇扶住了。「在外面,不必拘礼。
秦悦薇说完低头看向竹篮里的绣帕。
她随手拿起一方,展开。
帕子上绣的是一幅《春江水暖图》,几枝桃花斜逸而出,两只鸭子在水面上游弋,水波纹用极细的丝线绣出,竟有波光粼粼的效果。
更妙的是,桃花的花瓣用了四五种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秦悦薇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抚过,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这绣工,」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江南彩绣?」
林娘子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贵妇人竟认得这种绣法:
「大娘子好眼力,正是江南彩绣。」
「我在京城没见过这种绣法。」秦悦薇又拿起另一方帕子,看了一会儿,「你从江南来?」
「是。」林娘子低着头,声音细细柔柔的,「民妇随丈夫进京投亲,不料亲戚已经搬走了,丈夫只好在码头做苦力糊口。民妇会些绣活,便拿出来卖,贴补家用。」
秦悦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把帕子放回篮子里,看着林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丈夫在哪个码头?」
林娘子一愣:「在……在东城的货运码头。」
「那里活重,工钱少。」秦悦薇语气平淡,「我府上缺一个花匠,你若愿意,让你丈夫来试试。工钱是码头的三倍,管一顿午饭。」
林娘子猛地擡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大娘子……民妇、民妇……」
「别忙着谢。」秦悦薇摆了摆手,「我这不是施舍。你绣工好,往后你的绣品,我府上全包了。你丈夫有了正经活计,你也能安心绣花。两全其美的事,不必谢谁。」
林娘子连连福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多谢大娘子,多谢大娘子……」
秦悦薇不再多说,转身往轿子走去。
翠儿连忙跟上,小声说:「大娘子,您怎么忽然想起给她的丈夫安排活计了?」
「她的绣工,值这个价。」秦悦薇掀开轿帘,坐了进去,「走吧,去徐郎中那儿。」
轿子继续往前。
翠儿跟在旁边,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夫人方才看那些绣帕的眼神,不像是看新鲜玩意儿,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轿子在徐记药堂门口停下。
秦悦薇下了轿,整了整衣裳,擡脚走了进去。
徐郎中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看见秦悦薇,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位夫人,看病还是抓药?」
秦悦薇走上前,福了福身:
「徐大夫,我是宁远侯府的秦氏,昨日丫鬟不懂事,冒犯了您,今日我亲自登门道歉。」
徐郎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往后退了一步:「侯夫人,老夫已经说过了,侯府的贵人有太医署照看,用不着老夫这样的小郎中。您请回。」
「徐大夫,」秦悦薇没有动,「我不是来请您去侯府的。」
徐郎中一愣。
「我是来向您请教一件事的。」秦悦薇说,「我家大公子自幼体弱,太医署的张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只能温补调理。可补了这么多年,他的身子不但没好,反而一年不如一年。我想问问您,先天不足,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徐郎中看着她,目光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审视。
「夫人,」他沉默了片刻,「您是真心想为大公子治病?」
「千真万确。」
「那老夫多问一句,大公子的病,侯爷知道您来问老夫吗?」
秦悦薇坦然道:「暂时不知。但我说过的话,我会认。我请大夫给大公子看病,不是自作主张,是为他好。侯爷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徐郎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太医院待过二十年,见过太多大宅门里的事。继母害继子的事,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个女人,眼神清正,说话坦荡,不像是在演戏。
「夫人的言行,」徐郎中忽然说,「倒是和侯爷说的不太一样。」
秦悦薇微怔:「侯爷?」
「前些年,老夫在城外义诊的时候,偶然遇到侯爷。他提到过家里的长子,说那孩子……」徐郎中顿了顿,「说那孩子的亲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秦悦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顾偃开在外面提起过大秦氏。
提起过她姐姐。
「我不是我姐姐。」秦悦薇的声音低了些,「但我会做我姐姐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
徐郎中沉默了很久。
「夫人,」他终于开口,「三日后,老夫去侯府看看大公子。不过有一条,治病的事,要听老夫的,不能朝令夕改,不能半途而废。」
「一言为定。」秦悦薇郑重地福了福身。
从徐记药堂出来,翠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夫人,您可真厉害,奴婢怎么说他都不答应,您一来他就答应了。」
「不是我厉害,」秦悦薇摇摇头,「是侯爷替我铺了路。」
她想起徐郎中的话——顾偃开在城外义诊时,提到过长子,提到过「要是亲姨母还在就好了」。
她一直以为顾偃开心里只有大秦氏,对两个儿子不过是责任使然。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许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翠儿。」
「奴婢在。」
「回去之后,把侯爷这些年在外面的行踪,打听一下。别声张,悄悄的。」
「是。」
翠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打听侯爷的行踪,但夫人吩咐的事,她只管照做。
秦悦薇上了轿子,在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
顾偃开。
前世她恨了他三十年,恨他对大秦氏念念不忘,恨他对白氏始乱终弃,恨他对两个儿子不管不顾。
可如果这一切,只是她以为的呢?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现在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轿子出了巷口,秦悦薇掀开轿帘,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林娘子还站在墙根下,正弯腰收拾竹篮。
「翠儿。」
「奴婢在。」
「回去之后,让你男人去东城货运码头,找一个姓林的苦力。把人带回来,安排在花房。」
「是。」翠儿应了,又忍不住问,「大娘子,您真觉得她的绣工值那么多?」
秦悦薇放下轿帘,唇角微微弯起。
「值。」她说,「比你想的,还要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