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徐郎中的轿子停在宁远侯府门口时,秦悦薇已经在大门内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利落,不见半点新嫁娘的娇媚,倒像是个当家多年的主母。
翠儿在旁边嘀咕:
「夫人,您是侯府主母,怎的亲自到大门口来接?让奴婢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他是来给我儿子看病的。」秦悦薇语气平淡,「我接一接,怎么了?」
翠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轿帘掀开,徐郎中从里面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灰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旧药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看见秦悦薇站在门内,他微微一愣,随即拱手:
「劳夫人亲自相迎,老夫不敢当。」
「徐大夫客气了。」秦悦薇福了福身,侧身让路,「请。」
徐郎中跟着她往里走,一路打量着宁远侯府的格局。
飞檐斗拱,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他的目光在那些精致的雕花窗棂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大公子住在东边的澄心院。」秦悦薇边走边说,「他从小身子弱,太医署的张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开的是温补的方子。但补了这些年,效果不大。」
「张太医的方子,夫人可方便让老夫看看?」
「已经准备好了。」
秦悦薇引着徐郎中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都好奇地往徐郎中身上瞟。
侯府请了外面的郎中来看大公子的病,这可是头一遭。
澄心院到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
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阶下种着一丛兰草,窗台上摆着两盆菖蒲,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居所。
一个小厮守在门口,见秦悦薇来了,连忙行礼:「夫人。」
「大公子在吗?」
「在,在看书呢。」小厮推开门。
秦悦薇带着徐郎中走了进去。
顾廷煜正坐在窗前看书。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件湖蓝色的外衫,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清瘦得像一竿竹子。
听见动静,他擡起头,看见秦悦薇,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书卷站起身:
「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得客气而疏离,和敬茶那日一模一样。
「廷煜,这位是徐大夫。」秦悦薇侧身让出徐郎中,「我请他来给你看看。」
顾廷煜的目光落在徐郎中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母亲,」他的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张太医一直在给儿子看诊,儿子觉得……」
「你觉得什么?」秦悦薇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觉得病看了这么多年没好,是应该的?」
顾廷煜一愣。
「张太医的方子,你吃了几年了?」秦悦薇问。
「……五年。」
「五年了,你的身子好了吗?」
顾廷煜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让徐大夫看看。」秦悦薇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是哄孩子的软,而是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看不好,咱还找张太医。看得好,是你的福气。横竖不亏,你说呢?」
顾廷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徐郎中,终于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徐大夫了。」
徐郎中放下药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顾廷煜伸出手来。
三根手指搭上脉搏。
徐郎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翠儿站在秦悦薇身后,大气都不敢出。顾廷煜的小厮守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徐郎中的眉头越皱越紧。
秦悦薇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前世,她是在顾廷煜病入膏肓的时候才请的徐郎中。
那时候徐郎中诊完脉,脸色铁青,对顾偃开说了一句话:「大公子的病,不是治不好,是被耽误了。」
被谁耽误了?
被她。
她在顾廷煜的药里动了手脚,让他吃了五年的「温补」方子,表面上是在调理,实际上是在慢慢掏空他的底子。
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动手。
可是,张太医的方子……
「徐大夫,」秦悦薇开口,「怎么样?」
徐郎中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大公子的脉象,沉而无力,尺脉尤弱,确实是先天禀赋不足。张太医的方子,老夫方才看过了,是大补元气、温养脾肾的路子,对症。」
秦悦薇心里一松。
「但是。」徐郎中话锋一转。
秦悦薇的心又提了起来。
「大公子的身体,不只是先天不足的问题。」徐郎中看着顾廷煜,「大公子,老夫多问一句:你平日服药,可有什么不适?比如腹胀、口干、失眠、多梦?」
顾廷煜想了想:「口干是常有的,夜里也睡不太安稳。」
徐郎中点了点头,又问:「胃口如何?」
「一般。」
「大便呢?」
顾廷煜微微皱眉,似乎不太想说。但看了一眼秦悦薇,还是低声答道:
「时常不成形。」
徐郎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张太医的方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张太医的方子,大方向没错,但用药太重了。」徐郎中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
「这味附子,性大热,大公子虚不受补,长期吃下去,反而会伤阴耗气。这味黄芪,用量也太大了,补气太过,气有余便是火,所以大公子才会口干、失眠。」
秦悦薇听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世,她还没动手,张太医的方子已经有了问题。倒省了她的事。
「那依徐大夫之见,该如何调理?」她问。
徐郎中沉吟片刻:「老夫重新开一个方子,把附子和黄芪的用量减半,再加几味滋阴的药。另外,食疗也要跟上。大公子的脾胃太弱了,光靠吃药不行。」
「食疗?」顾廷煜有些意外。
「对。」徐郎中转向他,「大公子平日可以多吃些山药、莲子、芡实、薏米,煮粥也好,炖汤也罢,长期坚持,比吃药管用。」
秦悦薇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记了下来。
「徐大夫,」她开口,「食疗的事,您写个单子,我让人照着做。」
「好。」
徐郎中坐下来,铺纸研墨,刷刷刷写了两张方子。
一张是药方,一张是食谱。
秦悦薇接过方子,看了一遍,递给翠儿:「收好。」
然后她转向顾廷煜:「从今日起,按徐大夫的方子吃药、吃饭。三个月后,再看效果。」
顾廷煜看着她,目光里的疏离淡了一些,多了一丝困惑。
他从出生起就在吃药,看过的郎中不下几十个,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也许真的能好」。
可这个新进门的继母,才嫁进来几天,就已经给他换了郎中、改了方子、定了食谱。
她是真的想让他好起来吗?
「母亲。」顾廷煜忽然开口。
秦悦薇看向他。
「多谢。」他说。
两个字,不多,但比敬茶那日的「母亲」多了一点温度。
秦悦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送徐郎中出去的时候,两人走在抄手游廊上,前后没有旁人。
徐郎中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夫人,老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徐大夫请说。」
「大公子的病,老夫能治。但是……」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秦悦薇,「夫人得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大公子的药,从今往后,只能由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煎。不能假手旁人。」
秦悦薇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徐郎中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
「徐大夫,」她压低声音,「您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徐郎中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老夫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大宅门里的事。有些病,不是病,是命。可有些命,不是命,是人为。」
秦悦薇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张太医那方子,用药虽重,但不至于让大公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徐郎中看着她,目光平静,「除非,有人在药里动了别的手脚。」
秦悦薇的脸色变了。
「不过,」徐郎中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老夫今日诊脉,大公子的体内没有发现别的药物残留。说明那个人,还没有动手。」
他看着秦悦薇,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夫人,老夫只问一句:那个人,还会不会动手?」
秦悦薇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不会。」
「好。」徐郎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拎起药箱往外走,「那老夫就放心了。」
秦悦薇站在游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但他选择了信她。
「翠儿。」她唤道。
「奴婢在。」
「去查,张太医的方子,是谁在抓药、谁在煎药、谁在送药。每一个环节,都给我查清楚。」
「是。」
秦悦薇转过身,看向澄心院的方向。
顾廷煜还坐在窗前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前世,这个人死在她前面。
这一世,她要让他活着。
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