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跌跌撞撞冲进正院的时候，秦悦薇正蹲在后院看桑树苗。
「夫人！查到了！大公子的药渣里——多了一味药！」
秦悦薇的手顿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来。翠儿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什么药？」
「奴婢不知道，但徐郎中说了，那味药和附子相冲，吃久了会——会——」
「会什么？」
「会让人越来越虚弱，看起来像是病重，其实是、是有人在害大公子！」
秦悦薇的眼睛眯了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翠儿却觉得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药是谁煎的？」
「是…是四太太身边的人。」
翠儿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哟，大嫂，在忙呢？」
四太太扭着腰走进来，穿着一身簇新的玫瑰红褙子，头上的赤金步摇一晃一晃的。
她的目光在秦悦薇沾着泥的袖口上溜了一圈，嘴角一撇。
「大嫂这是干什么呢？种地？侯府的主母种地，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秦悦薇没接话，看着四太太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四太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大嫂，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的。公中的帐目，我管了五年了，如今大嫂进门了，按理说该交给大嫂。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提醒大嫂一句，侯爷这个人，最讨厌女人插手他的事。大嫂要是管了公中的帐，怕是要惹侯爷不高兴。」
翠儿在后面气得攥紧了拳头。
秦悦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四弟妹，药渣的事，你知道多少了？」
四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什么药渣？」
「廷煜的药。煎药的人是你院里的。药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秦悦薇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钉在四太太脸上，「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四太太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大嫂，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大公子？你可别血口喷人！我一个妇道人家，我……」
「你一个妇道人家，管了五年的公中帐目。」秦悦薇打断她，「五年来，公中的银子一年比一年紧，你的穿戴倒是一年比一年好。上个月你头上那支赤金步摇，是公中出的银子吧？」
四太太的脸涨得通红：「那、那是侯爷允了的！」
「侯爷允没允，查查帐就知道了。」秦悦薇转过身，「翠儿，去请侯爷。」
「站住！」四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秦悦薇，你别以为你是侯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侯府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秦悦薇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她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害人性命的事，天说了算。」
四太太的脸色彻底白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顾偃开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怎么了？」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四太太脸上。
四太太看到顾偃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伯，您可来了！大嫂她污蔑我害大公子！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顾偃开皱了皱眉，看向秦悦薇。
秦悦薇没哭没闹，只是平静地说：「侯爷，廷煜的药渣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煎药的人，是四弟妹院里的春兰。」
顾偃开的脸色沉了下来。
四太太哭得更凶了：「大伯，我不知道啊！春兰那丫头要是做了什么，我、我毫不知情啊！您可不能听大嫂的一面之词……」
「春兰。」秦悦薇喊了一声。
人群后面，一个穿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扑通」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春兰，我把话说在前面。」秦悦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说实话，我保你一条命。你要是撒谎，谋害侯府嫡长子的罪名，够你死十次。」
春兰擡起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是、是四太太让奴婢放的！那味药是四太太亲手交给奴婢的，她说、她说不会死人的，只是让大公子看起来病得重一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四太太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药？你这个小贱人，你被人收买了！」
「四弟妹。」顾偃开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是说，我的继室收买了你的丫鬟，来陷害你？」
四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偃开没有再看她，转向春兰：「药还有吗？」
「有、有！奴婢还留了一些，在奴婢房里的枕头底下……」
顾偃开一挥手，身后的小厮跑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
顾偃开打开油纸，里面是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去请徐郎中。」他说。
徐郎中来得很快。他接过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掰开一粒，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他的脸色变了。
「侯爷，这药丸里含有大量草乌，和附子相冲。大公子长期服用含附子的汤药，再吃这个，不出三年，身体就会被彻底拖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要命的。」
顾偃开的手攥紧了。
四太太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全花了，嘴里还在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四弟妹，」顾偃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踏入宁远侯府一步。公中的帐目，明日全部交出来。」
「大伯！大伯你不能——」
「来人，送四太太出去。」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四太太，拖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
秦悦薇站在顾偃开身后，没有说话。翠儿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顾偃开转过身，看着秦悦薇。
「药渣的事，」他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徐郎中第一次看诊就说了，大公子的脉象不对。」秦悦薇擡起眼看着他，「侯爷，廷煜是您的长子。有人要害他，您不该问我怎么发现的，您该问问自己，这侯府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顾偃开沉默了。
秦悦薇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正院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侯爷，明日我去看铺面。您要是有空，一起去。」
顾偃开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刚收拾完一桩下毒案，转身就要去看铺面？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儿小跑着追上秦悦薇，压低声音：「夫人，您怎么还想着铺面啊？四太太的事还没……」
「四太太的事，侯爷会处理。」秦悦薇脚步不停，「铺面的事，只有我自己会处理。」
她推开正院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的方向。
顾廷烨还在练功，霍老头的喊声隐隐约约传来。
「如果今天不戳穿她，她还想害廷煜多久？」她喃喃地说。
翠儿没听清：「夫人？」
秦悦薇收回目光，走进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