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遥是在弟弟的哭声中学会「忍耐」这个道理的。
三个月的时候,他的哭声能掀翻屋顶。五个月的时候,他学会了用哭声召唤母亲,一哭一个准,比电报还灵。七个月的时候,他发现了新技能——一边哭一边爬,追着林星遥哭。
对,追着林星遥哭。
七个月大的婴儿,爬得还不利索,但为了追林星遥,愣是练出了一身好本事。林星遥在炕这头,他爬过来。林星遥挪到炕那头,他调转方向继续爬。一边爬一边「啊啊」地叫,口水流了一炕。
母亲说:「星野喜欢你。」
林星遥心想:这不叫喜欢,这叫骚扰。
但他确实喜欢林星遥。
不管林星遥在干什么,他都要凑过来。林星遥看窗外的飞机,他爬过来也往外看,看两眼就转头看林星遥,好像飞机没林星遥好看。林星遥翻个身睡觉,他爬过来躺在林星遥旁边,小手搭在林星遥身上,像个小挂件。
有一次母亲把他放在林星遥身边,自己去洗尿布。回来一看,弟弟已经滚到林星遥怀里,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母亲笑着对隔壁的王婶说:「你看这姐俩,星野离了姐姐就哭,跟块牛皮糖似的。」
王婶探头看了看,啧啧称奇:「这感情好,长大了也是个疼姐姐的。」
林星遥躺在那里,感受着怀里那个热乎乎的小身子,心想:疼不疼的另说,你能不能先把口水擦擦?
日子就在弟弟的口水和哭声中一天天过去。
冬天走了,春天来了,院子里的雪化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母亲把他们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林星遥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界。
这是一片很大的院子,四周是一排排红砖平房,房顶上长着干枯的草。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夏天的时候应该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远处是操场,有人在跑步,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再远处是停机坪,那些飞机还是老样子,停在原地,像一群打盹的大鸟。
更远处,是天。
东北的天很低,很低,蓝得发白,云朵大块大块地堆在天边,像是谁把棉花糖堆成了山。
弟弟趴在林星遥旁边,嘴里叼着一个小布老虎,那是母亲给他缝的。他含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把小布老虎吐出来,塞到林星遥手里。
「啊啊。」他说。
林星遥看着手里沾满口水的布老虎,面无表情地还给他。
他又塞回来。
林星遥又还回去。
他再塞。
林星遥再还。
如此反复了七八个回合,他终于不干了,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在旁边喊:「星野,不许抢姐姐的!」
林星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妈,是他抢我。
但弟弟听不懂白眼,他只看到姐姐不理他,于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地动山摇,把树上刚回来的麻雀都吓飞了。
林星遥叹了口气,把那只湿漉漉的布老虎接过来,攥在手里。
弟弟的哭声立刻停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啊啊。」他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林星遥看着那只布老虎,再看看他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心想:行吧,这辈子算是被他吃定了。
八个月的时候,弟弟学会了叫「姐」。
当然不是真的会叫,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jie——」,拖得老长,像小猫叫。但母亲激动坏了,抱着他亲了好几口:「星野会叫姐姐了!星野真聪明!」
父亲休假回来,听到这声「jie——」,也激动得不行,把弟弟举得高高的:「好小子!比你姐强!你姐还不会叫爸呢!」
林星遥在旁边看着这对兴奋的父母,心想:我不是不会叫,是不想叫。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窝在婴儿的身体里喊「爸爸」,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但弟弟那声「jie——」确实叫得林星遥心头一软。
那天晚上,他躺在林星遥旁边,小手攥着林星遥的衣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jie……jie……」
林星遥看着他圆乎乎的脸,长长的睫毛,还有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突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有个弟弟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全世界都嫌弃他,你却觉得他挺好。
行吧。
虽然你抢我东西,虽然你哭起来像防空警报,虽然你的口水污染了我三分之一的童年——
但你这个弟弟,我收了。
秋天的时候,他们满一周岁了。
母亲说,要办抓周。
抓周这事,林星遥是知道的。旧时候的风俗,孩子满周岁那天,摆上各种对象,让孩子抓,抓到什么就代表将来干什么行当。
林星遥前世是航空博士,这辈子当然要继续干老本行。抓周的时候,她打算直奔那架小飞机模型去,让母亲高兴高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抓周那天,炕上摆了一堆东西:书、笔、算盘、小木枪、针线包、炊事勺,还有父亲特意从部队带回来的一个小飞机模型。
弟弟被先放上去。
他坐在那堆东西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母亲在旁边喊:「星野,抓一个!抓一个!」
弟弟看了一圈,伸手去够那个小木枪。父亲的眼睛亮了:「好小子!要当兵!」
但他没抓木枪。他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抓住了旁边的炊事勺。
父亲的脸僵了。
母亲笑出了声:「抓勺好,抓勺好,以后饿不着。」
弟弟举着勺,得意地「啊啊」叫了两声,然后把勺扔了,又去抓别的。这次他抓住了那本厚厚的书,翻了翻,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又扔了。接着他抓起了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扔了。最后他抓起了那个小飞机模型,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
然后他转了个身,朝林星遥爬过来。
他把小飞机模型塞到林星遥手里。
「啊啊。」他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母亲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这傻孩子,把飞机给姐姐了。」
父亲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好!这小子,知道疼姐姐!」
林星遥攥着那个小飞机模型,看着弟弟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个傻子。
林星遥还没来得及感动完,就被母亲抱起来放到了炕上。
轮到她了。
林星遥没打算抓别的,直奔那个小飞机模型——但模型已经被她攥在手里了。她看了看空荡荡的炕面,想了想,伸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和飞机,都齐了。
母亲看着林星遥手里的笔和飞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父亲说:「致远,你闺女……」
父亲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林星遥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他仰头看着林星遥,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光。
「星遥,」他说,「爸爸等着。」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喝了酒。
母亲抱着弟弟先睡了,父亲把林星遥放在他腿上,坐在院子里。东北的秋天晚上已经凉了,他给林星遥裹了一件小棉袄,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
天上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亮得像碎钻。
父亲擡头看着那些星星,沉默了很久。
「星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你知道吗,爸爸在朝鲜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看星星。」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看星星,能找到方向。」
他顿了顿,低头看林星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妈说,你以后要干大事。我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但爸爸信你。」
他把林星遥举高了一点,让她能看见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你看,天上那些星星,有些离咱们很远很远。远到,这辈子都够不着。」
「但爸爸觉得,你能。」
林星遥没说话。当然她也说不了话,她只是一个小婴儿,连「爸爸」都叫不出来。
但她在心里说:能。
我能。
弟弟在屋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jie——」,又沉沉睡去。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燥和凉意。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和星星说着什么悄悄话。
父亲抱着林星遥,在那片星空下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林星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最大的愿望不是自己过得好,是孩子不用再过自己受过的苦。
他不想让他的女儿,再看到战火。
他不想让他的女儿,再听到防空警报。
他不想让他的女儿,再经历一次「落后就要挨打」的屈辱。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苦,那些屈辱,林星遥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它们再来一次。
弟弟在睡梦中又喊了一声「姐」,含混不清,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林星遥闭上眼睛,在父亲的怀里,在那片星光下,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等她长大了,她要让这片星空,离他们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近到,每一个中国孩子擡头的时候,看到的都不是遥远的、别人的星星。
是我们自己的。
那一年,林星遥一周岁。
弟弟一周岁。
新中国,四周岁。
而他们和那片星空之间的距离,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她有时间。
她有脑子。
她还有一个,会抢她东西、会哭得像防空警报、会把最心爱的飞机模型塞到她手里的弟弟。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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