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初歇,官道上的泥泞还未干透,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吱呀吱呀的摇晃着前行。
车厢内,李长归像个破麻袋似的被丢在角落里。
洛姚姚收拾完了他,不仅用几只冰凉滑腻的蛊虫死死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为了防止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是并指如飞,干脆利落的点了他的哑穴。
此刻的李长归,除了眼珠子能转,喉咙里能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全身上下连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
他死死的瞪着坐在对面的洛姚姚,眼底的怒火若是能化作实质,只怕早就将这马车连同眼前的妖女一起烧成了灰烬。
洛姚姚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惬意的靠在软垫上。
她如今顶着那副温婉少妇的面容,手里捏着一方素净的帕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时不时的还用眼角余光扫一眼悲愤交加的李长归,像是在欣赏一件极为有趣的玩物。
「吁——」
赶车的老把式轻轻抽了一记响鞭,让拉车的驽马放慢了脚步。
老头子是个健谈的性子,这一路上车厢里安静的有些诡异,他终是忍不住回头,隔着半卷的帘布搭起话来。
「这位小娘子,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呐。你跟车里这位兄弟,是啥关系哟?看他被绑的这般结实,莫不是惹了什么仇家?」
老把式常年走南闯北,多少也看出这两人透着古怪,但见洛姚姚生得这般柔弱温婉,便只当是寻常人家遇到了难处。
洛姚姚闻言,眼帘微垂,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她用帕子轻轻掩住半边脸颊,露出一副娇羞又凄楚的神态,柔柔的开口答道:「老丈说笑了,车里这位……是奴家的相公。」
李长归在角落里听得真切,惊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在心里疯狂的咆哮:谁是你相公!你这满嘴胡言的毒妇!
洛姚姚偷偷瞥了李长归一眼,眼底闪过戏谑,嘴上却继续用那哀怨婉转的语调说道:「老丈有所不知,我相公他命苦。前些日子遭了歹人暗算,不仅伤了脑子,还落了个全身瘫痪的毛病。发作起来便会乱咬乱叫,奴家这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怕他伤了自己,才将他捆起来的。」
说着,她还假模假样的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奴家此番带他出来,就是为了寻访名医,医治他的瘫痪。奴家不求别的,只盼着相公能早日好起来,将来奴家能给他生一两个大胖小子,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老把式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倾诉,心里那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回过头,用满是粗茧的手背擦了擦眼角,长叹一声感叹道:「哎哟,真是造化弄人呐。这年头,像小娘子你这般重情重义的好女人,真是不多见了。你相公能娶到你,那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份哟!小娘子莫哭,吉人自有天相,你相公定能好起来的。」
修了八辈子的福份?
李长归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女人?
这世上若是连洛姚姚都能算作好女人,那九幽地狱里的恶鬼都能立地成佛了!
她哪里是什么好女人,她分明是这世间第一毒妇!
李长归死死的盯着洛姚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毒妇,你到底要带着我去哪里?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般折辱于我,算什么本事!
洛姚姚似乎是看懂了他眼中的质问。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李长归的耳畔。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再次钻入李长归的鼻腔,却让他不寒而栗。
「相公莫急。」洛姚姚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吐气如兰的说道,「奴家带你去的可是个好地方。咱们呀,要去青木镇,去见师傅他老人家呢。」
青木镇?师傅?
李长归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下意识的认为洛姚姚是在诈自己。
师傅他老人家早在黄泉宗覆灭之前就已经仙逝,连尸骨都是他亲手下葬的,怎么可能在什么青木镇?
见李长归满脸震惊与不信,洛姚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退回原位,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口,看似随意的说道:「师兄莫不是以为我在诓你?师傅他老人家生前最爱喝的,便是那青木镇独有的『醉春风』。他老人家的左手小指,是不是少了一截?那可是当年为了修炼黄泉秘法,自己生生斩断的。」
李长归彻底愣住了。
这些隐秘,除了师傅和他这个衣钵传人,世间绝无第三人知晓。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师傅背着自己偷偷收的小师妹?
看着李长归那变幻莫测的神情,洛姚姚在心底暗自冷笑。
她当然不是什幺小师妹。
在未来那段艰辛的岁月中,她为了调查成仙路的线索,几乎翻遍了整个魔门的陈年旧帐。
她清楚的查到,李长归的师傅当年根本没有死在黄泉宗,而是金蝉脱壳,最后隐姓埋名死在了偏僻的青木镇。
刚才抛出这些信息,不过是投石问路。
而李长归此刻的反应,已经完美的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黄泉宝库的线索,必定就在那青木镇之中。
「好了,相公,你也憋了半天了,奴家这就给你解开穴道。不过你可要乖乖的,若是乱喊乱叫,奴家可不敢保证你体内的蛊虫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哦。」
洛姚姚娇媚的笑了笑,纤指在李长归的喉间轻轻一点。
李长归猛的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死死的盯着洛姚姚,声音沙哑的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去青木镇究竟有何图谋?」
洛姚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头问道:「师兄,前面就到岔路口了。咱们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李长归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压低着声音骂道:「毒妇,头发长见识短!如今正道那些伪君子满天下在搜捕我们,走陆路目标太大,处处都是关卡眼线。自然是走水路!水路纵横交错,更容易抹去行踪,躲开正道的追杀。」
洛姚姚闻言,也不动怒。
她思忖了片刻,觉得李长归说的确实在理。
如今她虽然蛊毒双绝,但若是真被正道的大批人马咬上,确实是个麻烦。
「既然相公都这么说了,那奴家自然是听相公的。」
洛姚姚笑吟吟的转头,冲着外面的老把式喊道,「老丈,前面岔路口,咱们改走水路码头。」
马车在泥泞中调转了方向,朝着水路驶去。
车厢内,李长归闭上双眼,心中盘算着脱身之法;而洛姚姚则望着窗外迷蒙的烟雨,眼底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恰如古语所云:云遮雾绕隐旧事,水阔天长觅仙踪。
这趟青木镇之行,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