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水码头,江风猎猎,白浪卷起千堆雪,重重的拍打在青石堆砌的堤岸上。
这一带水域皆是聚贤商会的地盘,来往商船如织,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喧闹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
马车在码头外围偏僻的巷口停下。
洛姚姚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李长归。
如今这黄泉宗大弟子可是正道悬赏榜上的香饽饽,若是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只怕还没上船,就要被那些为了赏金发狂的江湖客给生吞活剥了。
「师兄,外面眼线多,你这副尊容可太招摇了,师妹得给你拾掇拾掇。」
洛姚姚笑吟吟的说着,指尖翻转,摸出几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和一些瓶瓶罐罐,作势就要往李长归身边凑。
李长归本就对她心存忌惮,见她拿着那些不知名的对象靠近,以为这毒妇又要往自己身上下什么阴损的蛊毒,当下惊得浑身一僵,像条离水的泥鳅似的连连往后躲闪。
「你这妖女,又想憋什么坏水!莫挨老子!」李长归扯着嗓子低吼,身子拼命的往车厢角落里缩。
「哎呀,你躲什么!」洛姚姚本就因为赶路有些气结,见他这般不识好歹,心头的耐心顿时耗了个干净。
她秀眉一蹙,直接扑了上去,不由分说的伸出双手,死死的捧住李长归的脸颊,将他整个人按在车厢壁上。
听到车上的动静,外面驾车的老头子听到车厢内到动静,只是微微感叹两句:「这年轻人。」
这一下变故来得极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李长归只觉得一股幽若兰芷的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洛姚姚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便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鼻尖都快要撞到一块儿了。
车厢外透进来的微光,恰好打在洛姚姚的侧脸上,那肌肤白得晃眼,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正近在咫尺的盯着他,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合,吐气如兰。
李长归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厮杀,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
被洛姚姚这天下无双的美颜近距离一暴击,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愣愣的盯着眼前那两片娇艳欲滴的红唇,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竟变得有些直勾勾的,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猪哥。
洛姚姚正往他脸上贴着面皮,察觉到他这般痴傻的模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眼波流转,笑容戏谑,索性将身子又往前压了压,饱满的胸怀若有若无的蹭着李长归的衣襟。
「师兄~」洛姚姚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娇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你这般直勾勾的盯着师妹的嘴唇看,莫不是馋了?若是师兄实在想尝尝味道,师妹倒也不是不能依你。只怕师兄这火气一上来,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把持不住,要行那等羞人的事呢。」
说着,她还调皮的伸出丁香暗吐般的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瓣,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挑逗。
李长归被她这露骨的话语一激,猛的从失神中惊醒。
他只觉得轰的一下,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整张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你不知羞耻!」
李长归结结巴巴的骂道,像个害羞的小媳妇。
慌乱的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张勾魂夺魄的脸,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赶紧转移话题,声音干涩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要这般纠缠于我?」
洛姚姚手脚麻利的将面皮在他脸上抚平,退开半步,笑眯眯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随口答道:「师兄怎的又问这个,我不都说了嘛,我是你的小师妹呀。」
李长归这回却没有再暴怒,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认真的盯着她,沉声说道:「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你虽然不是我黄泉宗门人,但你对我宗门内的隐秘,甚至是我师傅的喜好都了如指掌。你绝不是寻常人,你到底是谁?图谋我黄泉宗到底为了什么?」
听着李长归这番严肃的质问,一向不着调、总是挂着玩味笑容的洛姚姚,这一次却没有出言调戏。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收敛,那双总是透着狡黠与妩媚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雨雾。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望着那浩渺的江水,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身上竟散发出一股子莫名的哀伤与凄凉。
「我图什么?」
洛姚姚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江风吹散,「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是……一个渴望归家的人罢了。」
美人忧愁,恰如涓涓溪水,虽是冷清,却又引人入胜。
李长归看着此刻的洛姚姚,心脏没来由的猛跳漏了半拍。
褪去了那层妖冶轻浮的外衣,她身上那种孤寂到骨子里的气质,竟比她刻意勾引时还要致命。
李长归只觉得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但他猛的咬破舌尖,借着刺痛强迫自己压下这股不该有的情绪。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绝不能被她的表象所迷惑。
而一旁的洛姚姚,此刻却已深深的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
自从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为了寻找那条虚无缥缈的回家之路,她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伪装成各种各样的身份。
她欺骗别人的感情,把背叛和谎言当作家常便饭,在这泥潭里拼命的摸爬滚打。
她觉得自己的心,早就已经被这个世道染得脏透了。
正因为心已经脏了,所以她暗暗发誓,自己的身体绝不能再脏半点。
这也是她身为合欢宗圣女,坐拥无数双修资源,却宁死也不愿去修行魔门那些乌烟瘴气的双修之法的原因。
因为她害怕,她真的害怕。
她怕自己一旦放纵了底线,就会被这个尔虞我诈、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彻底同化,最终连自己本来是个什么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
每当夜深人静入梦之时,她都会梦见远在蓝星的父母。
梦里,父母为了找她,发了疯似的四处奔波,吃尽了无数的苦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全都熬白了。
家里的那些亲戚总是带着刻薄的嘴脸,嘲讽的劝着她的父母:「哎呀,别找了,都失踪这么久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说不定人早就死在外面了。或者啊,他就是个白眼狼,自己在外面发了财,不要你们这对穷父母去享福了。」
每当这个时候,向来温和老实的父亲就会像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一样,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面红耳赤的激烈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儿子从小就听话懂事,他怎么会不要我们!他一定是出事了,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去救他!」
而母亲则总是颓然的坐在一旁,死死的捂着脸泣不成声,那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嗓子都哭得嘶哑了。
每当她看着梦中流泪的父母,拼了命的想要伸出手去拥抱他们,想要大声的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我还在」的时候,梦,总会无情的醒来。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己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虚幻梦境,还是蓝星现实世界的真实投影。
她只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痛楚,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她每一次醒来都觉得无法呼吸。
「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家!」
墨妖妖在心里疯狂的呐喊着。
为了这个唯一的目的,她就算算计这天下苍生,就算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因此,她一定要找到隐藏在黄泉宝库中的成仙路之谜,这是她唯一的回家希望,谁敢挡她的路,谁就得死!
洛姚姚缓缓的收回望向江面明月的目光,再次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长归。
这一刻,她眼底的哀伤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多了几分深沉的算计与谋划。
那冰冷而锐利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盯得李长归浑身汗毛倒竖,心里直发毛。
我,洛姚姚,莫得感情,不会动心!
恰如古诗有云:
浮生如梦客天涯,画骨描皮掩岁华。
算尽苍生无泪眼,唯留残梦盼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