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君洞外,第一次门内斗法论道。
吕岳老神在在坐在高处,目光从一众弟子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吴忧淡然自若的脸上。
十年,在吕岳看来不过是白驹过隙。可就在这短短的十年中,吴忧展现出了难以置信的天资。
不仅五色瘟瘴神通信手拈来,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前不久刚刚破境,现在已是第四境炼虚合道境的炼气士,硬生生追上了池月的进度。
可惜了。
吕岳心头轻叹,面上只是轻笑:「吴忧、池月,你们先来。有为师在,你们大可全力施为,只要不死为师都能救得回来,胜者自有赏赐。」
其余弟子闻声退开,只留下吴忧和大师姐站在中央。
待吕岳唤醒阵法封锁场地后,吴忧向大师姐拱手一礼,轻笑道:「请大师姐指教。」
池月,也就是大师姐盯着吴忧,目光有些阴郁。
她曾经自信吴忧不会动摇她的地位,可随着吴忧不断展现自身天赋,老师对吴忧的重视与日俱增。现如今即便老师嘴上不说,可谁都看得出来吴忧才是瘟君洞里最受重视的弟子。
这种一点点被夺走存在感的滋味,太痛苦了。
连点名都先点他吴忧!明明是我先来的!
念及此处,池月只觉心中郁气难平,恨不得将吴忧一脚踩死。她也懒得回礼,直接吐出一团浓郁瘟瘴,身形借助瘟瘴遮掩飞速靠近,脑中不断盘算。
修行五色瘟瘴的炼气士比起其他炼气士更能抵抗瘟瘴之毒,但也很有限。
以她自己为参考,若是被瘟瘴彻底笼罩,最多保证三息无碍。在这一点上,吴忧不会比她强。
修为也好,神通也罢,她已经没办法和吴忧拉开足以决定胜负的差距。若只是较量神通,在阵法的封闭空间内,拼得就是谁更能抗,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唯有一点,她自认遥遥领先于吴忧这个枯坐修行十年的「小白兔」,那便是对生死搏杀的意识!
三息,足以分生死!
在众弟子骇然注视中,池月收敛自身气息,毫不迟疑地遁入瘟瘴,与瘟瘴一起冲向吴忧。
吴忧闷头苦修十载,虽然也构思过斗法的场景,但真上手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正前方的视线被池月吐出的瘟瘴屏蔽,他便放出神识感知池月气息。
正如池月所料,他潜意识地没有过多关注瘟瘴之内,修炼五色瘟瘴的人都很清楚瘟瘴之毒有多恐怖,很难意识到有人会主动钻进瘟瘴之内。
主观忽视,外加池月收敛自身气息并借助瘟瘴遮身,吴忧一时间彻底失去判断,只能消极后退。
三息,确实足够。
场地范围有限,吴忧很快被瘟瘴逼到退无可退。就在这时,池月从瘟瘴中冲出,闯入吴忧身前三尺之地,此刻距离斗法开始才过去两息。
吴忧瞪大双眼,凝视池月身形。借助瘟瘴近身?!说好斗「法」你居然要打近身战?
面对这羚羊挂角之举,吴忧思绪都空白了一瞬,动作僵硬。
池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细嫩腰身一转,修长腿影撕裂瘟瘴,脚尖好似铁锥对着吴忧太阳穴扎来,空气炸开一道脆响。
吴忧擡起手臂抵挡,但已经慢了一拍,只能勉强挡在太阳穴外垫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吴忧小臂折断,向外歪折。断裂骨刺刺破皮肉,狰狞地暴露在外。两人的眼睛相隔不足一尺,中间是一粒粒飞溅的血珠。
谁说破开肉身屏障非得用瘟瘴侵蚀皮肤?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容易注入瘟瘴!
吴忧同样意识到了池月的打算,但他没有退却保护伤口的打算,反倒身形下沉,用折断的手臂狠狠刺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显得有些凶残。
他不在乎什么输赢,也无所谓什么赏赐,但他很乐意给池月来一记狠的。
池月已经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几乎要液化的灰黄瘟瘴,只需从吴忧的伤口打入体内,不消一时三刻就能将他浑身血肉化为一滩脓血。即便有吕岳在侧,也少不了吃一番苦头。
不料吴忧浑然不惧以手前刺,反倒让池月一掌打偏,落在吴忧肩头。
几乎同时,吴忧一拳轰在池月下腹,小臂前半截彻底折断,尖锐骨刺犹如刀锋刺入池月体内。
二人目光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发自心底的厌恶。
池月扣住吴忧肩膀,用指甲刺入皮肉,蓄于掌心的瘟瘴随之注入。吴忧同样打出一道瘟瘴,从断臂注入池月腹中。
「到此为止。」
吴忧和池月同时停手,颇有些不情愿地向两侧退开。
吕岳撤去阵法,挥袖打出一团劲风,残余瘟瘴散了个干净,露出二人身形。
吴忧左臂前端折断,仅剩一段皮肉相连,肩膀处不断渗出鲜红血水,但观其面色似乎并无大碍。
池月佝偻着身子站在另一侧,腹部衣衫已经被晕开的黑红血水泡透,下摆边缘血滴不止,在她身下聚成一滩腥臭血泊,说是没了半条命都不为过。
吕岳赐下丹药让二人处理伤势,随后问道:「这一场,你们觉得谁输谁赢?」
池月收在袖中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微微垂下头一言不发。
吴忧活动着刚修复好还有些不灵便的手臂,轻笑道:「自然是师姐赢了。」
「哦?」吕岳似笑非笑地盯着吴忧,「你真这么觉得?」
吴忧只是笑,反倒是池月的头越来越低,仔细看甚至能看见她在微微颤抖。
吕岳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白灵丹丢给池月,勉励了几句。
池月正想拜谢,却发现吕岳摆摆手示意她来身边坐下,然后和吴忧聊上了。
「静心修行固然自在,但我辈炼气士注定与斗争纠缠一生。论生死搏杀的经验你不如池月,但急智和果断并不差。不过在岛上很难积攒生死搏杀的经验,此物你且拿去傍身。」
吕岳递过来一枚巴掌大小的三角小旗:「这是为师早年炼制的法宝,内含聚灵、定风、遮身三道禁制,不算很强的后天法宝,但很适合五色瘟瘴。」
吴忧盯著白骨旗杆,本能地有些厌恶,遂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池月插入进来。
「老师,师弟在岛上也没有和人斗法的机会,而且他一心修行,不如我和他换吧。」
吕岳微微皱起眉头,不过看吴忧也没有意见,便把旗帜交给池月,池月又把灵丹交给吴忧。
接下来其他弟子斗法期间,吕岳没再找吴忧闲谈,吴忧便闭上眼修行。
不得不说,吕岳在炼丹一道上颇有几分手段,一粒丹药入腹,哪怕是断臂这种重伤,不消片刻就能治愈七七八八。此前大师姐受过比这严重很多的伤,照样一颗丹药就救回来了。也不知道吕岳是从哪学的。
确认伤势没问题后,吴忧不禁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用断骨刺人这种事,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发毛。
「逐渐有点控制不住了啊。」
吴忧叹了口气,神识落入丹田。一枚晶莹剔透的道痕围绕着瘟种缓缓旋转,色泽时而苍白,时而灰黄,气息玄妙非常。
如果吕岳能看到吴忧丹田内的神信道痕,一定会惊掉下巴——这枚道痕实在是太精致太纯净了,甚至比生来就掌握五色瘟瘴神通的吕岳所凝聚的道痕更加完美。
这自然不可能是吴忧自己「顿悟」的结果。
十年,三百七十一人,三百七十一份传承,三百七十一份感悟。事实上相当于吴忧反反复复将五色瘟瘴妙法登仙四境的部分修行了整整三百七十一次,神信道痕已经被优化到超出吴忧理解的水准。
他现在完全可以免疫五色瘟瘴前两变的瘴毒,要不是怕被吕岳觉察,他完全可以无视池月灌入他体内的瘴毒。至于他全力施为的瘟瘴能达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说不准,毕竟在岛上不好尝试。
这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和除石头之外的三百七十人在轮回之门的见证下达成交易,答应帮那些弟子报仇,以此换取他们身上的感悟。
即便吴忧是轮回之门认定的道主,也无法逃避被交易锚定的因果。
这三百七十道束缚紧紧缠绕在吴忧的魂魄上,无时无刻不在催生他对吕岳的杀意。但他又不可能现在就对吕岳动手,那不是报仇,是找死。
他只能尽量避免看见吕岳,眼不见心不烦。奈何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束缚的反馈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再这样下去,他都害怕自己某天会直接失控。
乐观点估计,距离失控找吕岳「自爆」,可能只有三年左右的时间。
太短了。
吴忧不舍昼夜苦苦修行,叠加三百七十一份感悟才得以在十年内修炼到炼神返虚境,这速度已经快得惊人。
且不说之后不太可能通过收尸得到五色瘟瘴妙法真仙以上部分的感悟,即便能得到,三年就想追上吕岳的修为也无异于做梦。
他现在是炼神返虚境,之后还隔着真仙、地仙两个大境界,才能达到吕岳所在的天仙境。
难如登天啊。
「够了,都停下。」
如果说吴忧和池月之间的斗法还有几分看头,其他弟子的斗法就太过无趣。
神通不够熟练,法力调动不够迅速,神识引导一塌糊涂……
吕岳连指点一番的兴致都没了,让一众弟子散了,背着双手就要回去。
池月连忙跟上去,和吕岳小声说了些什么。吕岳微微颔首,停下脚步叫住吴忧。
「记名弟子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得去搜索些弟子回来。此事本来有你师姐一人足矣,但如今入室弟子加起来二十余人,丹药需求大增,你师姐一人力所不逮。为师决定派你随行辅佐,如何?」
这么说,我能离岛了?!
吴忧顿觉豁然开朗。在岛上苦修三年肯定没办法杀了吕岳,但岛外的世界大有可为啊!
此前他也想过离岛,但一直得不到吕岳首肯,尝试几次后就放弃了。没想到这次吕岳主动提出让他离岛,无论有什么猫腻,如此大好机会他绝对不能放过。
叮嘱吴忧出门在外要听从池月安排后,吕岳悠哉走入瘟君洞深处,嘴角微微上扬。
曾经他不许吴忧离岛,是怕他一去不回。现在他允许吴忧离岛,因为他自信吴忧已经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让吴忧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道也好,更能体会到他这位老师的不易。况且……
再怎么抵触的丹药,只要能增长修为,吃多了也就习惯了。
再怎么残忍的手段,只要能从中获益,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再怎么阴损的道统,只要能脱胎换骨,得道了也就习惯了。
此子,已是他掌中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