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哥你不吃吗?」
吴忧盯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鱼汤,和那双散发出诡异光芒的鱼眼对上了视线。
要说玉药完全就不知道怎么做鱼汤吧,她还知道要把鳞去了,虽然弄得一团糟,鱼背都开花了。
可她显然不知道在去鳞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去掉内脏啊!
「吴大哥你是不喜欢吃鱼吗?」
面对玉药充满期待的目光,吴忧咽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捧起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好喝吗?」
吴忧强撑着点了点头,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吐出来。鱼汤入口便是难以言喻的苦腥味,他甚至感觉自己刚才连神识都断开了一瞬。
「真的?」玉药有些狐疑地盯着吴忧,她明明感觉吴忧方才狠狠震惊了一下,难道是太好喝了!
她低头对着自己面前的鱼汤瞧了瞧,清澈见底的汤汁中精气满溢,抛开她糟糕的手艺,感觉还不错。
将信将疑之下,玉药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殊不知吴忧正意味深长地往她这边靠近。
被腥味呛到瞳孔震颤的玉药立刻就想吐,吴忧却出其不意地伸手捏住她的嘴。
玉药顿时瞪大了眼睛,双手疯狂拍打吴忧手臂:「呜哒咯!」
吴忧将鱼汤咽下,不断颤抖的脸颊上浮现出许久不曾出现的真心笑容:「我喝了一口,你也得喝一口才行。」
玉药不肯认命,挣扎了半天,最后确定自己逃不过这一口鱼汤了,总算放开喉头,将其咽下。
仿佛吞下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她伏在桌上,用双臂掩住面庞,嗓音里带着三分哭腔,三分绝望:「吴大哥,我不干净了!」
吴忧捏住鼻子又喝了一口。虽然味道极其糟糕,但鱼肉中充沛的精气却不作伪,对他这具急需精气补充的肉身来说可谓恰到好处。
「你先别哭,这两条鱼先哭一会。」
「哧,」玉药忍不住笑了一声,从臂弯里露出眼睛,漆黑眼珠透着幽怨,「吴大哥你还笑我!」
吴忧笑着摇了摇头:「往好处想,你在厨艺之道上很有潜力,很难有人比你更有发展空间。」
玉药按着桌子站起身,脸都红透了:「吴大哥!」
「好了好了,」吴忧赶紧举起双手,「我认错,不逗你了。快喝汤吧,凉了更难喝。你找这两条精气饱满的鱼很不容易吧,别浪费了。」
「你喜欢吃就都给你吃,」玉药把鱼汤推到吴忧面前,起身往屋外走去,「我先去帮你准备洗浴的地方。」
「洗浴?」吴忧叫住玉药,「不用那么麻烦,天衣不沾污秽,身上我用法术清理一下就行。」
玉药站住脚,用一种微妙且夹杂着些许恐惧的目光盯着吴忧:「吴大哥你多久没洗澡了?」
吴忧嘴角抽了抽,不自觉地错开视线。
自打他修行辟谷后,就再也没有洗过澡。穿的是天衣,食的是天地灵气,也没什么好洗的,有那功夫还不如多运转几个周天修行。
「我可是炼气士,没必要洗吧……」
虽然吴忧自认为很有底气,但感受到落在自己面皮上愈发尖锐的目光,语气不禁越来越低,直到他自己都听不清。
「喝完鱼汤就出来洗澡!」
吴忧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喝完鱼汤后,玉药领着吴忧翻过山峦,落在一处幽谷水潭旁,温热水汽笼罩翠绿色水面,约莫三尺深,飘散的丝丝药香沁人心脾,令人无比舒畅。显然已经提前处理过。
玉药理所当然地对吴忧摊开双手:「吴大哥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补一补。」
吴忧低头看了一眼,池月采云霞炼制的天衣已经布满焦黑雷痕,非常得流浪风。
脱下衣衫交给玉药,他赤身迈入水潭,任由温热水流包裹全身,脑海深处紧绷十年的弦终于得以松懈片刻,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低叹。
「舒服吧,」玉药抱着衣服笑眯眯的蹲在水潭边,悄悄打量他露在外头的身躯,「这可是我姥姥传我的药浴方子,仅此一家哦。」
吴忧点点头,只觉一股困倦感吞没心神,眼皮直打架:「玉药,我睡一会儿,要是有事你一定记得喊我。」
「睡吧,我在呢。」
两眼一闭一睁,天穹中金乌消隐,玉兔高悬,林中传来声声虫鸣,微风拂过,额前发丝轻摇。
玉药坐在水潭边,双手撑在身后,昂头凝望月轮,口中轻轻哼着什么。她小腿一晃一晃,白皙如玉的脚掌轻轻拍打水面,激起圈圈波纹。完全变了个模样的天衣就放在玉药手边,叠得整整齐齐。
吴忧也不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玉药,脑海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石头的笑脸。要是他还活着……
「吴大哥,你这样盯着我看却又想着别人,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吴忧回过神来,抱歉地对玉药笑笑:「放松下来,忍不住想起故人了。」
「故人?」感觉到吴忧情绪变化,玉药来了兴致。她属于九尾狐的第六感告诉她,吴忧身上矛盾情绪的源头,十有八九和这故人有关。
「是吴大哥的道侣?」
吴忧摇摇头:「是我弟弟……不,是我兄弟。」
玉药从他眉眼中看出浓浓遗憾,抿抿嘴:「他不在了吗?」
吴忧没说什么,只是擡头望着夜空叹了一声。
玉药连连摇手:「对不起吴大哥,我不该提起的……」
「没事,」吴忧擡起手,水滴顺着皮肤滑落,曾经难以奢求的力量在血肉中涌动,「还有三年就能去见他了,无论能不能成。」
吴忧的后半句很轻,玉药没听清,但她能感觉到吴忧身上的恨意骤然升腾。
沉默片刻,玉药眼珠一转,向吴忧的方向挪了挪:「吴大哥,能拜托你护送我去青丘吗?我姥姥可疼我了,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一眼就看出她打算的吴忧笑了笑:「你想帮我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两个多月后就得返回师门,恐怕没时间送你回去。」
「青丘离这里不远,两个月完全足够了,」玉药不肯放弃,继续加码,「我们青丘狐族的女子出了名的温婉可人,届时你要是心仪谁,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的。」
「我没有找道侣的打算,」吴忧摆摆手,「你得和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我护送。」
「当然是真的需要啊!」玉药一转身变回小狐妖,很是自豪地昂起小脑袋,还抖了抖耳朵,「你瞧瞧我这小脸,这尾巴,这皮毛,这身段,不知道多少人想把我捉了去呢!」
吴忧挠挠头:「我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狐狸不应该都长得和你差不多吗?」
「差不多?!」玉药顿时拉高嗓音,气鼓鼓地瞪着吴忧,「吴大哥你不会又在逗我吧!」
见她这副模样,吴忧心底反倒冒出一丝逗弄的念头,故意端正神色好好打量了玉药一番。
玉药的小脑袋擡得更高几分:「怎么样,感受到本狐的绝世美貌了吗?」
「确实,」吴忧故意顿了顿,「和寻常狐狸差不多嘛。」
「吴大哥!」
玉药又气又悲地对着吴忧的脸就扑过来,恨不得挠他一脸血。吴忧淡然一笑,只是微微偏头就闪了过去。
玉药软乎乎的狐掌下飘起四团小小祥云将她托住,让她得以借力转身再次对着吴忧扑过来,嗓音那叫一个怨念满满:「不许躲!」
「好好好,我不躲。」吴忧一边感慨玉药年少天真,一边运转法力,在口中蓄起一团狂风,对着玉药脚下祥云猛地吹出。
玉药猝不及防,瞬间被吹散祥云,身子翻滚着倒飞而出,扑通一声掉进水中。
不多时,显出人形的玉药从水中擡起上半身,垂着脑袋任由湿淋淋的发丝在脸侧垂落,好似帘幕遮住面庞。
吴忧本来还笑眯眯的,可当他发现玉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呆坐着,肩膀还不时轻颤,顿感不妙。
妖族毕竟是妖族,他觉得无所谓的玩笑,在玉药看来真就无所谓吗?没准狐族对样貌就是看得格外重要呢?即便玉药是只雄狐狸。
吴忧挠挠脸,向玉药走了过去:「玉药,我逗你玩的,其实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狐狸了。」
「真的?」
吴忧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你见过多少狐狸?」
吴忧咧着嘴,像是为自己壮胆:「还见过挺多的。」
「是嘛,」玉药微微偏过头,从发丝间隙中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吴大哥你能不能蹲下来。」
深感「罪孽深重」的吴忧自无不可,把头低了下来。
玉药猛地伸出右手,抓起池底的淤泥啪一声糊在吴忧脸上。
吴忧眨了眨眼,眼睛处的泥巴掉了下去,露出两只茫然的眼睛。
玉药顿时捧腹大笑,吴忧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把脸上的淤泥抹去,对玉药伸出手。
玉药一边揉着笑出泪的眼睛,一边拉住吴忧的手站起身。
微凉晚风拂过,玉药身上湿漉漉的衣衫顿时贴紧了每一寸皮肤。道道褶皱间是仿佛能通过衣衫的乳白肌理,还缀着水珠的面孔更是不知为何,让人恨不得一点点把水珠舔个干净……
「吴大哥!」玉药忽地瞪大眼睛,慌张擡起手按在吴忧的鼻子上,「你怎么流血了?」
流血?吴忧擡手一抹,满手都是微微发热的鲜血。
月轮高挂,万籁俱静。
玉药已经睡着,鼾声轻微。
吴忧两眼呆滞地盘坐在一旁,自己怎么会盯着一只雄狐狸流鼻血?这也太荒谬了!
「不可能是我的问题,一定是……肯定是真龙血脉的问题!不是说龙性那啥来着!」
与此同时,西海龙宫之内。
二太子敖闰眉头紧锁,拽着龙须怒瞪双目盯着眼前蚌精:「死了?」
「千真万确!」蚌精嗓音有些颤抖,「玄都大法师亲口所说。」
「死了,居然死了?」
敖闰站起身,咬着牙关来回踱步,片刻后他眼神一厉,生生拽断了自己的龙须:「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我西海颜面何在?!父王又该如何看我!」
「你!去请玄都大法师来……不对,我亲自去拜见。」
敖闰风风火火往外走,龙目之内满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