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舆图卷起，野心生根原本热血上头的一众皇子彻底安静了。
陈怀义也慢慢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朱元璋说得没错。从后世的眼光看，世界确实很大，海外确实拥有无限可能，可这里是洪武初年，不是永乐，更不是郑和时代。
此时的大明连北方都还没有真正稳定，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虽然死了，但北元残余依旧拥有极强实力，辽东还有纳哈出等势力。
草原、大漠、辽东、西北，处处都是麻烦。甚至陈怀义刚刚画出来的那张地图，对如今大明最大的现实意义也不是立刻跑去征服美洲，而是让大明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
朱元璋环视几个儿子，语气也渐渐缓和了一些：“咱为什么要分封你们？不是让你们出去享福，更不是让你们当土皇帝。”几个皇子心头一凛。
“咱要你们去边疆！秦地、晋地、燕地、辽东！”朱元璋每说一处，便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这些地方就是我大明的门！你们就是守门的人！朝廷养你们，百姓供你们，你们手里有兵、有将、有护卫、有王爵，是让你们在北元南下的时候替咱顶上去，是让你们在敌兵叩边的时候敢骑著马出城！不是让你们一天到晚琢磨著自己还能再弄多大一块地！”
朱棣低头听著，心中原本因为海外藩国而生出的躁动稍稍平复下来，但也只是稍稍。因为那张世界地图已经印进了他的脑子里。
北平他会去，父皇让他守边他也会守，可北平之外呢？蒙古之外呢？大海之外呢？朱棣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只把北平当成自己一生的终点。而这种变化同样发生在其他皇子身上。
朱元璋不知道吗？当然知道。可他并不在意，甚至隐隐有些满意。有野心不可怕，朱家的男人要是连一点野心都没有那才叫废物，关键在于这野心往哪儿用！
朱元璋目光重新落到陈怀义身上：“陈怀义。”陈怀义连忙上前：“臣在！”
“你今日的话……”朱元璋停顿了一下。陈怀义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刚才光顾著吹世界地图了，他可没忘自己这条命最开始还挂在朱元璋裤腰带上呢！
朱元璋却没有发怒，反而说道：“虽然有些胡言乱语，也有些异想天开，但至少让咱知道，这天下或许比咱以前想得还要大。”
陈怀义赶紧低头：“臣惶恐。”
“别惶恐了。”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刚才抱著咱的腿说咱家要出乱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胆小！”
殿中顿时传出几声压抑的闷笑，陈怀义老脸一红。那是原主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这话打死也不能说。
朱元璋又看向地上那幅巨大舆图，越看眼神越认真。哪怕他暂时不准备把国家重心放到海外，这东西的价值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这么大一张天下图，如果是真的，意义太大了。
“来人。”
“在！”几名内侍赶紧上前。
“把这张图收好。”朱元璋指了指地图，“交给中书省、兵部，再找懂舆图、懂海路、懂番邦的官员过来。给咱一处一处核！能找到旧图的拿旧图对，能找来番商的找番商问，礼部那边也查查历年来那些番国使臣留下来的记录。咱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画了多少真的，又在里面掺了多少假的！”
陈怀义心中微微一震，随即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对！如果朱元璋听他一个七品御史随口一说就立刻对整张世界地图深信不疑，那才不正常。
核验才符合朱元璋的性格，而且陈怀义一点都不怕查。他画出来的世界轮廓或许不可能完全精准，具体海岸线、距离、岛屿位置更不可能凭记忆做到现代地图那样准确，但大方向不会错。越核验，朱元璋只会越震惊。
“至于你。”朱元璋再次开口。陈怀义赶紧挺直腰杆。
“一个七品监察御史，整日盯著官员弹劾，倒是可惜你肚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陈怀义眼睛一动，这是要升官？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朱元璋想了想：“先给你升一级。具体差事以后再说，你先协同礼部、兵部核验此图。图是你画的，那些地方也是你说的，他们要是问不明白，咱找你！”
陈怀义连忙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跪比刚才真心多了。穿越第一天，从差点被朱元璋一脚踹死，到不但保住脑袋还升了一级，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祖坟著了！
只是陈怀义还没高兴多久，朱元璋的声音便再次传来：“还有，海外藩国之事，今日到此为止。”
几个皇子明显有些失望，朱棣更是忍不住抬头：“父皇……”
朱元璋一个眼神扫过去，朱棣立刻闭嘴。
“咱没说不议！咱说的是——不是现在！”朱元璋的声音掷地有声，“如今北元未灭，边疆未靖，大明首先要做的，是把眼前的敌人收拾干净！你们真有本事，先把咱大明的北疆给守好了！等有一天北边安稳了，那些海外的土地……”
朱元璋又低头看了一眼舆图，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不是决心，至少现在还不是，却已经是一颗种子。“以后再说。”
随后，朱元璋突然一拍手：“行了！今天是老四的大婚，本来好好的一场喜宴，硬是让你陈怀义闹成了朝会！”
陈怀义满脸无奈，怪我？一开始抱你大腿那个真不是我啊！
朱元璋却已经重新坐了回去：“奏乐！上酒！婚宴继续！”
殿外乐声重新响起，宫女、内侍鱼贯而入，原本被打断的酒宴终于重新恢复，可气氛却已经完全不同了。武将们端著酒杯聊的不再只是北伐蒙古，时不时便有人偷瞄那张正在被小心卷起的世界舆图。
皇子们更是各怀心思：秦王朱樉想著西边，晋王朱㭎想著北边，而今日真正的新郎官朱棣，目光却越过杯中酒水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大海之外真的有那么大的天地吗？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替父皇守住北疆，又亲手打下一片万里之外的江山，那会是什么样？朱棣突然觉得，今晚这场婚宴似乎比自己娶妻这件事更让他难以忘怀。
另一边，陈怀义刚端起酒杯，就发现刘伯温正隔著人群静静看著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震惊，只有审视。
陈怀义心头一突，妈的，怎么忘了还有这位！朱元璋好糊弄吗？当然不好糊弄。可刘伯温同样不好糊弄啊！尤其原主还是他的人，一个人的性情、见识在短短片刻间判若两人，别人看不出来，刘伯温呢？
陈怀义默默放下酒杯，突然觉得自己这颗刚刚保住的脑袋好像还没彻底安全。
而此时，那幅刚刚被卷起的世界舆图正被几名内侍郑重送出武英殿。
没有人知道，这张略显粗糙、甚至有不少比例错误的舆图，将在不久之后彻底改变朱元璋对“大明边疆”四个字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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