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坐落在嘉兴城南巷口，朱漆剥落的门楣，三层木楼，在一片市井屋舍之间格外热闹。本地人宴客、小酌、洽谈生意，大多愿意来此处。菜式实惠，酒水清冽，掌柜牛大福生着一张圆脸，逢人便堆起笑意，在街坊之间颇有口碑。
辰时刚过，客栈便已热闹起来。
大堂里八张方桌坐了大半，跑堂的伙计老王头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嗓子扯得洪亮：「三号桌，一壶女儿红，两碟小菜，快点嘞——「后厨灶火噼啪作响，大师傅颠勺的哐当声、伙计报菜的吆喝声、客人划拳的喧闹声，混着葱油爆锅的香气，搅成一锅热腾腾的市井浓汤。
靠窗一桌坐着两个布商，正压低声音盘算今年的丝绸行情，桌上的帐本摊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邻桌是三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腰间各挎着单刀，酒碗碰得叮当响，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在淮西打过的那场群架。角落里一个落魄书生独自饮酒，面前一碟花生米，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柜台边上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趁歇脚的工夫啃着半块炊饼，糖浆沾了一嘴。
陆沉舟手托托盘穿行其间，额角沁出薄汗，脚步却稳如平地，六只碗碟层层叠放，碗中汤水分毫未洒。
「小陆，三号桌催菜了！「老王头从后厨探出头喊。「知道了王叔。「陆沉舟应一声，托盘一转，脚步不停，先将手上的酒菜送到二楼，下楼时顺手拎起三号桌的菜盘，一气呵成。
他在此处已经做了将近两月店小二。回想刚入城时，端一碗汤水都要手抖，如今楼上楼下奔走一整个晌午，气息依旧平稳。百日筑基早已圆满，蓄气也打磨出几分火候。这具十三岁少年的躯壳，内里早已脱胎换骨。
老王头起初还嫌他手脚慢，如今见他做事利落，逢人便夸：「这小子，脑子灵光，手脚也勤快，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崽子强十倍。「后厨的张大师傅也喜欢他，偶尔剩些好菜，会悄悄拨一碗给他。客栈里上上下下，都对这个沉默寡言却勤快懂事的少年颇有好感。
柜台之后，牛大福拨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头也未曾擡起。「小陆，楼上雅座收拾妥当了？「「已经收拾完毕。「「待会儿要来几位陆家庄的客人，机灵些，不该问的别多嘴。「
陆沉舟心头微顿。近来城中被反复提及的那个陆家庄？
他不动声色应了一声，转身去擦拭楼梯扶手。老王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家庄的人？掌柜的亲自交代？「「嗯。「「啧啧，「老王头咂了咂嘴，「这几日城里到处都在传陆家庄的事，你听说没？「「什么事？「「赤练仙子啊！「老王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女魔头要来找陆家的麻烦，陆二爷这几日四处求人，跑断了腿，连咱们掌柜这儿都托了话，说要是有江湖高人来住店，务必引荐。「
陆沉舟哦了一声，没有接话。老王头见他兴致不高，摇摇头忙自己的去了。
没过多久，客栈大门被推开，四人迈步走入堂内。
为首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约莫四十上下，方脸粗眉，身着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块润色不俗的玉佩。步履从容，眉宇间却沉沉压着化不开的忧思。妇人落后半步，一身素净衣裙，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愁绪比丈夫更重。
身后跟着两个女孩。
年长些的约莫八九岁，一身淡青色衫裙，眉眼温润娴静。进门之时，目光轻轻扫过大堂周遭，眼神澄澈沉静。小的那个年岁相仿，穿一身杏黄衣衫，一踏入店门便好奇地东张西望，瞥见柜台上摆放的糕点，双眼骤然发亮。妇人低声轻喝：「无双，守些规矩。「
陆无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乖乖收敛神色跟上前去。那淡青衣衫的小姑娘唇角微微弯起，伸手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陆无双这才安分下来。
大堂里那三个挎刀汉子擡眼扫了一下四人，见是寻常百姓打扮，便又低下头继续喝酒划拳。布商那边只瞥了一眼，便继续拨弄算盘。落魄书生擡头看了看两个小姑娘，眼神微动，又低下头去。
陆沉舟快步上前迎候：「几位客官，楼上雅座请，临河开窗，倒也清净。「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劳烦。上一壶好茶，再拣几道你们店里拿手菜式。「
「好嘞。「
他引着四人拾级上楼。雅座临窗，推开木窗便能看见楼下河道，浑绿的河水缓缓东流，远处船家的吆喝声顺着水波遥遥飘上楼来。陆沉舟沏好茶摆上桌，又报了几样招牌菜：西湖醋鱼、东坡肉、叫花鸡、莼菜羹，中年男人点头应了，他这才躬身退出去，顺手将木门轻轻合上。
他并未走远。店小二等候在外，倚在廊间擦拭托盘，本就是理所应当。蓄气有成之后，他的耳力远胜寻常凡人，一道木门根本隔不开屋内私语，字句清清楚楚飘入耳膜。
「当家的，那件事……可打探到消息了？「妇人的声音焦灼而压抑。「嗯。打听到了，她已经过了临安地界。「「那妖妇李莫愁，当真是要来寻我们陆家的麻烦？「「十年旧约，如今期限已至。当年出手拦过她的那位大师，早已不在嘉兴。「中年男人的嗓音沉重。「那我们该怎么办？「「我已经托人四处寻访高手相助。武馆的赵教头答应了，还有城南镖局的周镖头也松了口，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我打算先送你和两个孩子出城避祸。「「我不走。「妇人声音微微发颤，「要走，便一家人一同走。「
屋内陷入短暂死寂。
「一家人往何处安身？「中年男人的声音沉得近乎沙哑，「她要寻仇的本就是陆氏一门。我留在庄中，她总不至于先对孤儿寡妇下手。「
「可你一个人——「「不必多言。「中年男人打断她，「明日一早，你带着无双和英儿，从南门走，去临安投奔你娘家兄弟。等风头过了，我自会去接你们。「
廊外，陆沉舟手中抹布一紧。
木门忽然向内拉开。淡青衣衫的姑娘走出来，手中拎着空茶壶，想来是要出来续茶水。
陆沉舟连忙侧身退让，垂目开口：「姑娘，茶水凉了？我替您去续便是。「
「有劳。「她的声线清浅柔和，擡眼望了他一眼。
只是短短一瞥。可她下意识顿了半息——眼前这名店小二生得太过俊秀，眉目疏朗，气度沉静从容，全然不似奔走伺候人的底层伙计。心底浮起一丝莫名异样，又自觉这般打量旁人颇为失礼，便敛了目光，将茶壶递了过来。
陆沉舟接过茶壶，转身下楼。路过栏杆时，他余光瞥见那小姑娘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回了雅座。
后厨续了热水，他端着茶壶上楼，路过雅座门口时，听见屋内陆无双的声音：「爹，我不走，我要跟爹在一起。「「听话。「「我不！那个坏女人要是来了，我帮爹打她！「「胡闹。「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随即又软下来，「无双乖，等爹把事情办完，就去接你和娘，还有英儿。「
陆沉舟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续上茶水。陆无双鼓着腮帮子坐在椅子上，眼眶微红，程英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妇人低头抹了抹眼角，中年男人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怔怔望着窗外的河道。
他放下茶壶，默默退了出去。
陆家四人宴罢，妇人付过饭资，带着两个女孩走下楼梯。陆无双走到门槛边，依旧恋恋不舍回头望向柜台那碟糕点。程英拉了拉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帕子包着的桂花糕，塞到她手里。陆无双眼睛一亮，破涕为笑，拉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出了门。
中年男人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客栈，目光在大堂里扫过，最终落在柜台后拨算盘的牛大福身上，微微颔首。牛大福也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送走客人，陆沉舟上楼收拾雅座碗碟。桌上菜吃了不到一半，东坡肉几乎没动，叫花鸡也只撕了一只腿。他将杯盏归置到托盘，刚要下楼，牛大福端着茶碗踱上楼，斜靠在门框上，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小陆。「
「掌柜。「
「看你这一副长相，「牛大福用茶盖轻轻点了点他，「眉清目秀，十根手指不见半分劳作厚茧，谈吐文气，站在这里，比赶考的读书人还要周正。你说你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北边逃难的流民我见得多了，个个面黄肌瘦、满身尘泥。你倒好，稍稍梳洗一番，换上一身好衣服，说你是哪家落难公子，都有人信。「
陆沉舟手上收拾的动作没有停下，从容应答：「掌柜，我确是北边过来。蒙古兵祸四起，家眷尽数亡故，一路辗转流亡到此，盘缠耗尽，才来店里求一口饭吃。「
「蒙古鞑子？「牛大福咂了咂嘴，「北边世道大乱，就连大金都节节败退。前几日有个从北边来的客商，说蒙古人攻城之后，屠了三座城，尸首都堆成了山。啧啧……「他摇了摇头，「可你——「他盯着少年的脸庞，「逃难之人，哪有你这般丰润气色，大多饿得形销骨立。「
陆沉舟心中一凛，这是自己藏不住的破绽。他正要思索说辞圆过去，牛大福却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问。
「罢了罢了。这嘉兴城里，谁身上没有一两段说不清的过往。你看楼下那个落魄书生，「牛大福朝大堂方向努了努嘴，「来了快半个月了，天天来喝酒，每次就点一碟花生米，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还有那三个挎刀的，说是江湖好汉，我看八成是打家劫舍的亡命徒，只是没在我这店里犯事，我也懒得去管。「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问这些，只是怕你来历不明，给客栈招来祸事。你只管安分干活，从前是何等身份，我不去深究。「
「多谢掌柜体谅。「陆沉舟低声道，记下这份人情，心中已有日后报答的打算。
牛大福叹了一口气，压低嗓音：「方才陆家那一桌的谈话，你该听见不少吧。「
陆沉舟心口一跳：「掌柜何出此言？「
「还跟我装。「牛大福哼了一声，「你在廊外站那么久，真当我看不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陆家庄怕是要大祸临头。赤练仙子李莫愁，江湖中人谈之色变，此番正是冲着陆家而来。这两日陆二爷四处托人求取帮手，满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武馆赵教头答应了，可那点本事，在李莫愁面前怕是不够看。周镖头那边也只是松了口，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未必肯上。「
「咱们开门做生意，万万不可掺和江湖仇怨。真若是风波起了，切莫少年心气，贸然往外逞强。「牛大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这世道，能平平安安吃口饱饭，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陆沉舟点头应下。
下楼时，大堂里那三个挎刀汉子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拍着桌子嚷嚷：「李莫愁？一个娘们儿而已，老子一刀就能劈了她！「另一个嗤笑：「你就吹吧，上次在淮西，你看见人家镖局的镖师，腿都软了。「「放屁！那是老子让着他！「
落魄书生擡起头，冷冷瞥了三人一眼，又低下头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卖糖葫芦的老汉早已不知何时走了，布商二人结了帐，夹着帐本匆匆离开。
老王头凑到陆沉舟身边，小声说：「这几个货，天天来吹牛，真要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陆沉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待到深夜客栈打烊，老王头和张大师傅都回了后院歇息，大堂里只剩下烛火摇曳，桌椅板凳归置整齐。陆沉舟回到柴房旁狭小的杂物间，盘膝坐于薄被之上，缓缓闭上双眼，运转《元始金章》开始打坐修行。
蓄气早已圆满。真气在经脉之内奔腾流淌，如百川归海，丹田充盈得近乎发胀，气满则溢，已然抵至一道关键关口。这些时日，他隐隐察觉到体内诸多窍位正在苏醒，如同埋在泥土下的种子，蓄足力量，急于破土而出。
心神向内沉落，打开内视。
识海中央，那面昆仑镜静静悬浮，寒意幽冷，沉寂不动，仿佛恒久等待着某个时刻。他没有过多停留，心神尽数观照自身：经脉、气海、脏腑，体内景象纤毫毕现。这本是外景境界方能拥有的本事，却是昆仑镜赠予他的机缘。靠着这份便利，再加上温饱得以保障，精气充足，他的修行才得以一路顺遂。
今夜，他清晰看见自己前路。
真气汇聚最汹涌之处，正在双目之间。《元始金章》早有记载：开窍，必先打开脏腑之窍；肝开窍于目，若眼窍得开，目力通神，可窥见凡俗肉眼看不见的种种景象，便是所谓天眼通。
蓄气圆满，对标江湖后天大成，已有几分自保本钱。倘若冲破眼窍，踏入开窍境界，放在这神雕世间，便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体内真气已经顶到窍穴壁垒，如同雏鸟在壳中反复啄击，只差最后一次全力冲撞。
穿越到此地两月有余，旁人苦修数年乃至十数载未必能触碰的开窍门槛，他已然站在门前。悟性是其一，更大的依仗，是昆仑镜这份厚重馈赠。
窗外河道又传来熟悉的橹桨声响，吱呀复吱呀，随流水渐行渐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拖得老长，在夜色里回荡。
嘉兴城表面依旧一派太平，可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无处不在。
陆沉舟合上双眼，心神凝定，准备冲击眼窍。识海当中，那面古旧铜镜依旧冷冷悬于虚空，默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