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出府取银子后的第三天,秋月逮着一个机会跟她搭上了话。
那天午后,翠微照例来厨房领燕窝粥。秋月正蹲在灶台边擦地,见翠微进来,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迎上去:「翠微姐姐,您来了。」
翠微「嗯」了一声,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见没什么人在,便压低声音问:「厨房这边,没什么异常吧?」
秋月也压低声音,摇了摇头:「没有。一切照常。管事的该吩咐吩咐,大家该干活干活。没人议论那天的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自己也小心着,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打听的一概不问。」
翠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小娘说了,你是个机灵的,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多谢小娘,多谢翠微姐姐。」秋月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翠微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盒子走了。
秋月蹲回灶台边,继续擦地。她没有主动打听任何事,只是让翠微知道——她很安分,很老实,不会给林小娘添麻烦。
这是老太太教她的:想让敌人信任你,不是靠你替她做了多少事,而是靠你什么都不做,让她觉得你无害。
果然,翠微回去之后,对林小娘说:「春草那边很安分,不该问的一概不问,只管埋头干活。奴婢看她是真的老实。」
林小娘点了点头:「那就好。这种人,用着放心。」
当天下午,老太太院里的房妈妈来传话,说老太太让林小娘去一趟。
林小娘心里一紧。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叫过她了。她被禁足以来,老太太连句话都没让人传过。今天突然叫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房妈妈,老太太叫我……是有什么事吗?」林小娘试探着问。
房妈妈不咸不淡地说:「老太太的心思,老奴不敢猜。小娘去了就知道了。」
林小娘不敢再问,让人备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又仔细梳了头,戴了最简单的银簪子。她不想在老太太面前显得张扬,但也不想太寒酸失了脸面。
午后,林小娘跟着房妈妈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明兰和墨兰都不在。正厅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坐在上首喝茶。见林小娘进来,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林小娘规规矩矩跪下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起来吧。」老太太放下茶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
林小娘小心翼翼地坐下,等着老太太开口。
老太太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这些日子,你在院里做什么?」
林小娘低着头,声音柔顺:「妾身每日抄经、做针线,闭门思过。」
「思过?」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思出什么了?」
林小娘不敢擡头,声音更低了:「妾身以前行事不妥当,惹了老爷和老太太生气,妾身知错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林小娘的心越跳越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罢了。」老太太终于开口,「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林小娘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太太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墨兰想你了。让你来看看她。」
林小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老太太……让妾身看墨兰?」
「嗯。」老太太看了房妈妈一眼,「去把墨兰叫来。」
房妈妈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墨兰跟着房妈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脸蛋比从前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只是眉眼间还有几分怯意,像是怕被人责备。
「墨兰,你小娘来看你了。」老太太说。
墨兰站在门口,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林小娘,眼圈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想过去又不敢。
林小娘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朝墨兰伸出手:「墨儿,过来。」
墨兰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扑进林小娘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娘……小娘你怎么不来看我……我好想你……」
林小娘搂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墨儿,小娘也想你……小娘对不起你……」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母女俩抱头痛哭,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对房妈妈使了个眼色。房妈妈会意,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好了,别哭了。」老太太等她们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让墨兰好好看看你,你也好好看看她。哭完了,该说的话说清楚。」
林小娘擦了擦眼泪,捧着墨兰的脸看了又看。女儿胖了一些,白了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干净体面。老太太没有亏待她。
「墨儿,你在祖母这里乖不乖?」林小娘问。
墨兰抽噎着点头:「乖。祖母教我读书写字,房妈妈也教我规矩。我每天都有好好练字。」
「那就好。」林小娘摸着她的头,声音温柔,眼睛却迅速往老太太那边瞟了一眼,见老太太正低头喝茶,便压低声音,用只有母女俩能听见的音量说,「墨儿,祖母疼你,你更要懂事。祖母教的规矩要好好学,祖母让读的书要好好读。你学好了,祖母高兴了,小娘才能常来看你。记住,在祖母面前要多提小娘念着你、惦记你,但别太刻意,自然一些。」
墨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小娘又提高了声音,正常说道:「你要听祖母的话,好好学规矩,好好读书。祖母品行贵重,眼界也开阔,能教墨儿很多有用的东西,你好好跟着祖母学,知道吗?」
「知道了,小娘。」墨兰乖巧地应了一声。
林小娘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别跟明兰吵架」「早晚记得添衣裳」,便让翠微把带来的糕点拿给墨兰。糕点是用油纸包着的,是林小娘院里小厨房做的桂花糕。
墨兰接过糕点,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才敢收下。
「时候不早了。」老太太放下茶盏,「墨兰,你该回去练字了。」
墨兰依依不舍地拉着林小娘的手,不肯松开。
「去吧。」林小娘红着眼眶说,「过些日子小娘再来看你。」
墨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房妈妈走了。
正厅里又只剩下老太太和林小娘。
「你这个当娘的,心里还是有孩子的。」老太太说。
林小娘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妾身对不起老太太。墨兰是妾身的命根子,妾身不敢求老太太原谅,只求老太太别迁怒孩子……」
「孩子是孩子,你是你。」老太太打断她,「盛家的孩子,我不会亏待。你回去吧。以后每个月可以来看墨兰一次。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
林小娘跪下来磕了个头:「多谢老太太。」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翠微扶着林小娘往回走。林小娘一路上没有说话,低着头,步履匆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翠微以为她在难过,也不敢多嘴。
回到自己院中,林小娘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翠微。」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奴婢在。」
「老太太让我每个月去看墨兰一次。」林小娘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柔弱,「你猜,她为什么突然发这个善心?」
翠微一愣:「奴婢不敢猜。」
「她不是善心。」林小娘冷笑了一声,「她是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真的老实了,看我还有没有翻身的念头。让我见墨兰,是给我一个甜枣,也是给我一个警告——孩子在她手里,我翻不出什么浪。」
翠微有些不解:「那小娘,咱们接下来……」
「该干什么干什么。」林小娘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头,「老太太以为给我一个甜枣我就会感恩戴德,我偏不。但也不能让她看出来。以后每个月去见墨兰,该哭哭,该笑笑,让她觉得我老实了、认命了。」
「小娘高明。」翠微低声道。
林小娘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眼睛红肿,妆容花了,看起来狼狈得很。但她心里是清醒的。
能见到墨兰,说明她在老太太那里还有一丝余地。这一丝余地,不是用来感恩的,是用来争取时间的。
只要她还有机会接触墨兰,就有机会在孩子心里种下东西。等墨兰长大了,等长枫出息了,她迟早能把局面扳回来。
接着,翠微又向林小娘禀报了周掌柜那边的事。
「小娘,周掌柜派人来传话,说最近风声紧,让您就不要往外头取银子了,免得被人盯上。」翠微的声音有些犹豫,「他还说,今年生意好,您存在他那里的银子赚了不少。」
林小娘拿起一锭银子,在灯下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他向来是会做生意的。」
「小娘,周掌柜到底做的什么生意?奴婢一直没闹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林小娘把银子放下,淡淡道,「总之不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他知道赚钱就行,我知道收钱就行。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翠微应了一声,不敢再追问。
林小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其实也不清楚周掌柜到底做的什么生意。早几年他把银子拿去放印子钱,后来改做了别的,具体是什么,她没细问。她只知道,存在他那里的银子,每年都能翻不少。至于翻出来的银子干不干净,她不在乎。
傍晚,长柏下学回来,转道去了书房。
「父亲,儿子今天在门口遇见来安,他急匆匆出去,像是有什么事。」
盛纮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长柏:「你倒是眼尖。」
长柏笑了笑:「父亲教过儿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盛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片刻后,他开口道:「林氏在外头存了些银子,地方有下落了。」
长柏微微一怔:「父亲在查这个?」
「她管家几年,克扣了多少、挪用了多少,总要有个数。」
长柏想了想,问:「父亲查到些什么?」
「城东柳巷,一家当铺。」盛纮说,「开了五年了,老板姓周,跟林氏是旧相识。已经让人盯上了,帐册还没拿到,但应该快了。」
长柏点了点头:「父亲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帐册,看看她到底存了多少,又赚了多少。」盛纮靠在椅背上,「当铺的利钱本就不高,她存在那里的银子如果盈利太多,说明周掌柜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到时候不光要查本金,更要查那些盈利是从哪儿来的。」
长柏沉吟片刻:「父亲是担心,万一那边出事,会牵连到盛家?」
盛纮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长柏才十六岁,已经能想到这一层了。
「正是。」盛纮压低声音,「林氏的事,关起门来是盛家的家事。但她在外头存的银子,如果经手的人不干净,那就不是家事了。万一哪天周掌柜犯了事,官府查抄他的铺子,顺藤摸瓜找到林氏,盛家的名声就完了。」
长柏脸色微变:「那接下来这件事一定要谨慎处理?」
「嗯,等我先把帐册弄到手,弄清楚她具体存了多少本金、赚了多少利钱。再查查周掌柜到底做的什么生意,那些利钱是从哪儿来的。」盛纮顿了顿,「如果查出来没问题,那这笔帐就先记着,将来用得着。如果真有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长柏已经明白了。
「父亲是担心,万一有问题,打草惊蛇反而让林小娘警觉?」
盛纮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不能急。先查清楚,再做打算。你记住,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连你母亲都不能说。」
「儿子明白。」长柏应了一声,又问,「父亲,这件事……儿子能帮上什么忙?」
「你好好读书就行。」盛纮看了他一眼,「这些事,爹来处理。」
长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夜渐渐深了。
盛纮还在书房里看公文,来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老爷,周记当铺的帐册,弄到了一份。」
盛纮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存银的日期和数目,最早的一笔是四年前,最晚的是上个月。林小娘存在周掌柜那里的银子,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三百多两。但这只是本金。帐册上另外记着一笔「利钱」,数目竟比本金多了许多。
盛纮把帐册翻了又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帐册上的数目,不太对劲。」盛纮指着几处记录,「你看,四年前她存了五十两,第二年就变成了一百二十两。这不是当铺能赚的利钱。当铺收东西、放款子,撑死了也就几分利,哪有翻倍的?」
来安点头:「小的也觉着奇怪。问过周掌柜附近的街坊,只说这人出手大方,穿金戴银,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做的什么生意。有人说是放印子钱,有人说不是,还有人说他跟漕帮有来往。具体是什么,查不出来。」
盛纮把帐册合上,沉思了许久。
「继续查。看看他到底做的什么营生。」盛纮叮嘱道,「但不能打草惊蛇。林氏的钱存在他那里,万一他听到风声跑了,或者把银子转移了,我们就落空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更重要的是,万一他真有问题,咱们还没查清楚就惊动了他,让他跑了——那咱们就永远不知道他到底做的什么缺德生意。将来万一出了事,官府查到他头上,顺藤摸瓜找到林氏,盛家连自己是怎么被牵连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最要命的。」
来安神色一凛:「老爷的意思是……」
「先摸清楚他的底细,弄清楚他做的什么生意、跟哪些人来往。」盛纮说,「等什么都查清楚了,再想办法把林氏的银子悄悄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断了这条线。至于周掌柜这个人,只要他跟盛家没有牵连,他做他的生意,跟咱们无关。但有一样——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林氏的钱存在他那里,更不能让官府顺藤摸瓜找到盛家头上。」
「是。」
来安退下后,盛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斑斑驳驳。
周掌柜到底做的什么生意,才能有这么大的利钱?放印子钱没这么狠,漕帮的生意也没这么稳当。
林小娘是真不知道他的底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怎样,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不是为了林小娘,是为了盛家。
盛纮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安。
不急。但也不能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