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感知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水,一点点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
一种……近乎灼热的体温,紧密地包裹着他。他感觉到自己侧身躺着,背后紧贴着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物(他发现自己似乎换上了一身干燥、柔软的陌生衣物,不再是那件被扯得凌乱的内衬),那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一条手臂正横亘在他的腰际,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他牢牢地锁在怀抱里。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臂上绷带的粗糙纹理,以及绷带之下,肌肉紧绷的线条。
丹恒猛地睁开了眼睛。
预想中的黑暗并未出现,遮住他眼睛的东西……不见了。
视线初时有些模糊,习惯了蒙眼,骤然接触光线,即使这光线昏暗,也让他有些不适应,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舱室天花板。不是他星槎休息室里那种简洁的、带有柔和内嵌灯带的样式,而是更加冷硬、棱角分明的金属结构。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混合气味——金属的冷冽、清洁剂的味道,以及……那股依旧若有若无,但似乎淡了一些的、熟悉的血腥气。
他在哪里?这显然不是他的星槎。
记忆如同碎片般回涌——观景窗前的凝望,休息区的疲惫,突如其来的袭击,后颈的剧痛,冰冷的地面,被剥夺的视觉,被束缚的双手,那个沙哑的声音,粗暴的对待,侮辱性的触碰,还有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
心脏骤然紧缩,恐惧和警惕如同冰水浇头,那个绑架者!他在哪里?
他猛地意识到,那紧抱着他,给他带来诡异温暖和安全感(不,这一定是错觉!)的源头,正是那个危险的存在!
丹恒的身体瞬间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转过头,去确认身后之人的样貌。他必须知道,这个对他抱有如此复杂而可怕执念的人,究竟是谁。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扭转脖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枕畔浓黑的长发。而在那墨色之中,发尾有着鲜红的挑染,突兀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继续上移,越过线条利落的下颌,看到了那张脸。
即使是在睡梦中,即使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承载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也无法掩盖那惊心动魄的俊美。那是一种带着锋利侵略性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英俊,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清晰。此刻,那双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减弱了几分醒时可能有的戾气,却更添了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
丹恒怔住了。
这张脸……是陌生的。他确信,无论是在罗浮仙舟的记载中,还是在他作为丹恒所经历的短短岁月里,他都未曾见过这样一张面孔。然而,一种荒谬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悄然席卷了他的心脏。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候,在某个破碎的梦境里,他曾无数次地凝视过这张脸,感受过这张脸主人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就在他心神震荡,为这陌生又熟悉的容颜以及内心莫名的悸动而困惑不已时,那只横在他腰际的手臂,突然收得更紧了!仿佛潜意识里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动作和可能的逃离意图,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本能地想要禁锢他,将他牢牢锁在身边。
「嗯……」丹恒被勒得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他听到身后的人,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那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甚至连眼角都微微湿润了。
「丹枫……」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梦中特有的模糊,却清晰地传递出无尽的哀求与绝望,「别走……别丢下我……」
丹恒浑身一震,如同被雷击中。「丹枫」!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他前世的罪孽。
「所有的事……我们一起承担……别丢下我了……不要……」
那声音里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深切,仿佛源自灵魂被撕裂的伤口,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丹恒,也莫名地刺痛了他的心。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竟真的从那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俊美的侧脸没入发丝中。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不受控制的疼痛,猛地攥紧了丹恒的心脏!这疼痛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被绑架、被羞辱的愤怒与恐惧。
『不!』 丹恒在内心疯狂地呐喊,试图驱逐这荒谬的情绪,『他是绑架我的人!一个危险的、精神不稳定的疯子!他把我打晕,绑起来,羞辱我……我为什么会心疼他?!这不对劲!』
理智在激烈地反驳,然而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朝着未知的深渊狂奔。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流泪的睡脸上移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住了。他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被那个危险的绑架者紧紧拥在怀里,看着对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看着那滴泪水的痕迹,心里乱成一团麻,充满了矛盾、困惑和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丹恒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多久,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搜索任何与这张脸、与这种感受相关的线索,却一无所获。只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心痛,如同鬼魅般缠绕不去。
就在他几乎要溺毙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时,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初醒时的迷茫,瞬间聚焦的警惕,深不见底的痛苦,以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疯狂而偏执的炽热。
丹恒的呼吸一滞。
这双眼睛……这双赤红的眼睛!
『不对!』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应该是紫色的……他的头发……应该是白色……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这么熟悉的感觉?!』
这强烈的认知冲突让他几乎头痛欲裂,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记忆深处呐喊,控诉着眼前的「错误」。他潜意识里认定的,应该是另一副模样,另一双眼睛!可现实却残酷地呈现着这张俊美却带着邪气的脸,和这双灼热的、仿佛能烙伤灵魂的红瞳。
就在丹恒因这巨大的错乱感而失神地望着对方时,刃似乎也并未完全清醒,赤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初醒的朦胧和难以置信的恍惚。他紧紧地盯着丹恒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境。
「丹枫……」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而缠绵,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又蕴含着无尽的思念与痛楚,「丹枫……」
他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名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咒语。
丹恒被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复杂到令人心碎的情感所震慑,一时竟忘了反应,也忘了反驳。直到他注意到,在刃那赤红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黑发青眸、人类形态的自己。倒影中的他,额角生出了精致的龙角,眼尾处浮现了朱砂点染,这是他的持明本相!怎么会……在他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显现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感觉到腰间传来一种紧密的、带着某种依赖性的缠绕感。他下意识地垂眸,竟看到一条青色的、覆盖着细腻鳞片的龙尾,紧紧地、几乎是本能地缠绕在那人的腰上!那姿态,充满了占有欲和……亲密感!
这……这不可能!他的身体怎么会……?!
丹恒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绑架者的眼泪,他自己莫名的心痛,持明本相的无意识显现,还有这……这紧紧缠绕着对方的龙尾!
就在他因这冲击而心神失守、呆愣当场之时,刃似乎被他那失神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容颜所蛊惑,又或许是梦中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尚未褪去,他猛地凑近,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扣住了丹恒的后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胡乱地吻上了他的唇!
「唔!」 丹恒猛地回神,冰冷的唇瓣被对方灼热的气息覆盖,那触感让他浑身剧颤!他立刻开始挣扎,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想要推开他。
「放开……唔!」 抗议的声音被尽数堵回,破碎不成调。
然而,他的推拒似乎反而刺激了对方,手臂收紧,将他更深地压向自己,吻得更加深入,更加霸道,不容拒绝。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惩罚、占有、确认和无数复杂情感的,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怀中的人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证明他的存在。
丹恒感觉到氧气在迅速消耗,肺部因缺氧而传来刺痛感,头脑也开始发昏。挣扎的力道不自觉地减弱,抵在对方胸膛的手,原本是推拒,此刻却仿佛变成了无力的依附。更可怕的是,在那强硬的、带着血腥气的亲吻中,除了窒息和屈辱,他竟然……可耻地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依赖和熟悉!仿佛在久远的过去,他们曾如此亲密无间。
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沉沦在这矛盾的感官风暴中时,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试图获取一点点宝贵的空气。
然而,他还想继续吻……(不对)
「!!!」
……丹恒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推了出去!
「砰!」
刃似乎完全没有防备,竟真的被他推开了,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下了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寝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丹恒急促地喘息着,用手背用力擦着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心脏狂跳不止,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看向床下。
刃跌坐在地上,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发怒。
片刻之后,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那笑声开始还很轻,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但很快,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疯狂而绝望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笑出来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剧烈抖动,那笑声在压抑的舱室里回荡,充满了自嘲、悲凉和绝望。仿佛在嘲笑命运的无常,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嘲笑这永远无法摆脱的、可笑又可悲的循环。
丹恒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男人,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极其模糊、却又无比鲜明的画面——
【……在一个布置雅致、充满药香的房间里,晨光熹微。一个有著白色长发、紫色眼眸的身影(是谁?看不清脸!)被他(是丹枫!)笑着轻轻推下了床榻,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那人也不恼,只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傻傻地、带着点委屈又满是宠溺地笑着,伸手想要再次拉住他……】
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种氛围——亲昵、温馨、带着戏谑的爱意——与眼前这疯狂绝望的场景形成了无比惨烈的对比!
『好像……以前我也把面前的人……推下过床?但是……那个人在地上傻笑……不像面前这个人,又疯狂又绝望的笑……』
这记忆的碎片让他更加混乱。那个白发的、紫瞳的影子是谁?为什么感觉那么重要?和眼前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刃那仿佛要笑到窒息的痛苦模样,丹恒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着刃的方向,微微伸出了手,想要去拉住他,想要抚平他那彻骨的绝望……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擡起一寸的瞬间,他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
他在做什么?!他竟然想去安慰这个绑架他、羞辱他、差点对他做出更过分事情的疯子?!
这认知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也停滞在半空,进退为难。他被自己这完全不受控制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吓到了。
这时,刃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擡起头,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丹恒,那里面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被一种近乎实质的、偏执所取代。他看到了丹恒那微微擡起又僵住的手,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冰冷的弧度。
「呵……」 他低笑一声,带着一种了然的、却又更加愤怒的嘲讽。
下一刻,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了床上的丹恒!
丹恒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就被刃重重地压回了床铺。他的双手被刃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抓住,牢牢地按在了头顶上方,形成了完全受制的姿态。
刃的身体紧密地压着他,两人之间毫无缝隙。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丹恒的脸上,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一丝疯狂的味道。他没有再强吻他,而是用额头抵着丹恒的额头,鼻尖蹭着丹恒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仿佛恋人间最亲密的厮磨,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只有冰冷和占有。
「记住,」 刃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烙印在丹恒的灵魂上,「我现在是刃。」
他微微擡起头,赤红的眼眸如同最深的梦魇,牢牢锁住丹恒惊慌失措的青瞳。
「不管你以前叫什么,现在叫什么……」 他一字一顿,「你永远也逃不掉。」
「你以为,转世轮回之后,前世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吗?」 他嗤笑,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怨憎与痴缠,「不可能。我会一直一直纠缠着你,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你我共同化为宇宙的尘埃……」
他俯下身,凑到丹恒的耳边,用一种如同情人间呢喃、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亲爱的小龙……」
丹恒被他前世留下的、最疯狂、最执着的梦魇,牢牢地捕获了。
丹恒躺在那里,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冷硬的金属纹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刃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永远也逃不掉……」
「一直一直纠缠着你……」
「我亲爱的小龙……」
前世的孽债,如同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他到底……曾经是谁?又曾对眼前这个名为「刃」的男人,做过什么?才会让对方怀着如此深刻入骨的、混合著爱恋与毁灭的执念?
而他自己,那莫名的心痛,那不受控制显现的本相,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安慰……又究竟源自何处?
迷茫、恐惧、以及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在这冰冷的囚笼中,悄然滋生。
刃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失神与顺从,那压制着他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禁锢着他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赤红的眼眸一寸寸地掠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红肿的唇瓣,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专属于他的珍宝。
冰冷的指尖,再次抚上丹恒的脸颊,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看来,你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习惯我的存在。」 刃沙哑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丹恒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混乱与挣扎,暂时封存于心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