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香楼。
一个挂着黑漆金字匾额的两层木楼出现在西风的眼前,小楼飞檐翘角,比旁边的建筑高出了一头。
西风和哈德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炖肉的油香、炸物的焦香,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料味,勾得哈德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
「好几个月没来了。」哈德感慨道:「还是这样香。
「这味儿我天天路过都能闻到,可一年到头我们家也来不了几回。」
西风认可地点点头:「我家也不总来,我母亲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
「莱掌柜的厨艺,在整个清禾村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尘界的大酒楼当过学徒,后来才回家乡开了这座鼎香楼。」
「那是肯定的啊!」哈德一脸笃定道:「我听布庄的花老板说了,鼎香楼光是酱油,都得从几十里外的镇上运来,那酱油澄亮得很,一滴就能鲜掉眉毛。」
「还有那红烧肉。」西风接过话茬,眼睛也亮了起来,「都是三层五花,切成四四方方的,小火慢煨,最后收成稠汁,浇在饭上……老香了」
哈德抿了抿嘴:「多说无益,抓紧抓紧。」
「既然你要请我吃好的,咱们就吃『十大碗』吧。」
西风点头:「就吃『十大碗』。」
两个少年掀开帘子,进了鼎香楼。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比起外面的简朴,这里确实称得上「金碧辉煌」。
桌椅是用柏木做成的,墙上贴着红纸写的菜名,角落里还摆着一个从镇上淘来的瓷瓶。
西风点了「十大碗」,两人吃了一顿香甜无比的饭菜。
他们没有在鼎香楼里多待,两人都要抓紧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西风回到家,推开院门,进了院子,关好门。
母亲没在院子里,西风走进屋子。
母亲正坐在大堂的椅子上,静静地补着西风的衣服。
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碟已经洗好的葡萄。
西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咀嚼,酸酸甜甜的,正好解解腻。
他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妈,我回来了。」
「晚饭我和哈德已经在鼎香楼吃过了。」
母亲手里缝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布面上。
她没有擡头,继续缝补:「你想好了吗?」
西风听见母亲的问话,一时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家,这个院子,这满村子的熟悉气息,也让他有些不舍。
十岁那年父亲离开了家。
联邦来过一个人,只说父亲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为什么没有遗物也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母亲像是知道些什么,可是她从来不和自己说父亲的事。
他每次问母亲,母亲总说: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就成为超凡者吧。
这些年得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有热汤热饭、干净衣衫,什么都不曾短缺过他。
这样的生活当然好。
隔壁的牛叔每天扛着锄头哼着小调下地干活。
河对岸的翠婶家里养了一院子的鸡。
铁匠终日打铁,裁缝终日做衣。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安稳得像村外那条一年四季都不停歇的清溪。
可西风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父亲的那个「剑舞」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赶集时,他总能听到来往的商旅说着各种各样神奇的故事。
他们说:超凡者很有钱,很自由,能在大漠里独行千里,也能纵横大海。
大海啊,他从未见过。
那种生活,听起来就像村头说书先生讲的传奇话本,充满了他不曾见过的色彩。
而他的父亲,可能就是那些故事中最闪耀的角色。
他想走进父亲的故事里,而不是只能在凡间当一个看客。
「妈。」西风舔掉嘴角的葡萄汁,「我要是……要是选不上,是不是得回来?」
母亲低头补着衣服,语气平淡地道:「超凡者的生活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你在村子里晃着肩膀走路,人家可能说你轻浮。」
「但在超凡者的世界里,你可能会死。」
西风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怎么会呢?」
「确实不会。」母亲莞尔一笑:「我只是用了一个夸张的比喻。」
「不过大概就是这样,超凡者的世界遵循不同的规则。」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但对于他们而言,那是习俗、文化、法律,很多规矩就像空气一样自然。」
母亲擡起头,认真地看着西风:「你要想好,你因何而为。」
「不能是为了你父亲,也不能是为了我,而只能是为了你自己。」
「这样,你才能在超凡之路上走得长远。」
西风声音苦涩:「真的那么难啊?」
「哪条路不难走?」母亲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你父亲当年也是觉得当个剑舞比较有意思,才做了剑舞。」
「人各有志,我不拦你,只祝你得偿所愿。」
「而且当一个超凡者也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就好比你喜欢吃甜的,而超凡者喜欢吃咸的。」
「超凡和平凡,不过是不同的生活方式罢了。」
「你的父亲是传奇,而传奇就像咸味生活里的著名美食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西风擡头看向母亲,他发现母亲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黄昏时分,西风独自坐在村后的小山坡上。
他已经好几天没练剑了。
以前觉得剑舞总有个剑字,他又不像哈德天生身体那么好。
这些年他也是风雨无阻地锻炼身体,过几天就要出发了,他不想练了,现在他只想发呆。
坐在这里,西风能看到整个清禾村。
几百户人家的屋顶连成一片,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被晚霞染成温柔的颜色。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间像是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晚风里有淡淡的草木烧过的气味,那是各家各户都开始做饭了吧。
过几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经历什么样的考验?
会不会真的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每天都要挥剑一万次?
他觉得那些事都难不倒他。
这时远处传来了母亲的喊声:「西风——回家吃饭!」
那声音穿过晚风,传入西风的耳中。
西风应了一声,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熟悉的村落。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后,他就要去触碰另一种人生了。
院子里的风不大。
吃过晚饭,洗了碗,西风在院子里浇花,母亲开始收拾晾干的衣服。
西风没有擡头看母亲:「妈,你后悔吗?」
母亲收拾衣服的动作没停,只是问:「后悔什么?」
「后悔没拦住他。」西风把木勺按进水里,声音闷闷的:「后悔没让他留下?」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转身看他。
「西风。」她叫他的名字,「自己的人生,要自己选。」
「我要你在清禾陪我一辈子,你愿意吗?」
西风一时呐呐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有想过,他选错了没有?」
母亲轻声道:「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你父亲做出了他的选择。」
西风手指收紧,木勺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他怀里,又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你以后也会做很多选择。」她说:「到时候,问问自己的心——这一切是我想要的吗?」
母亲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西风说道:「每个人都应该过好自己的一生。你也是。」
门合上了。
西风看了一会天边的晚霞,最后对自己说道:「我会过好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