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五分,哈德喘着粗气冲进了村学旧址。
此时离九点只剩下五分钟。
西风站在队伍的末尾,望着哈德家的方向。
他看见哈德气喘吁吁地跑来,一直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等哈德喘匀了气,西风轻声开口:「你差点迟到了。」
「来得及就行。」哈德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摆摆手回答道。
西风盯着他的眼角,沉默了两秒:「哭过?」
哈德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爽朗一笑道:「笑话,谁哭了?明明是风大迷了眼。」
「事情已成定局,你就别装了。」
「什么?」
「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这不符合你的身体素质。」
哈德一愣,然后叹了口气,肩膀松了半分:「是啊,这些年我都习惯了,你的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西风淡淡点头,没有再说话。
九点整,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队伍开始朝着村外缓缓移动。
大多数人都时不时转头,留恋地回望渐渐远去的清禾村。
中午,清禾村。
日头爬到中天,阳光通过院里的枣树在泥地上筛出斑驳的光影。
复芥哼着一支小调,推开虚掩的院门。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这声音在蝉鸣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习惯性地往屋里扫了一眼——门窗紧闭,有些太安静了。
复芥愣了一下,平时这个时间,她总是能看见任往在院里侍弄菜地或者冲着鸡鸭吆喝两声,今天人跑哪去了?
她打开屋门,大堂里空荡荡的,桌上还留着两杯残茶。
「任往?」她提高嗓门,朝房间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复芥退到门外,擡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窗户关得死死的,这在夏天里很不寻常。
这时屋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复芥心中一紧,快步走进屋内。
呜——呜——
她一把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明亮,床上却鼓着一大团正在蠕动着的被子。
复芥快步走过去,把被子扒开。
这一掀,露出任往的脑袋。
「哎呀,这是弄啥呢?」
任往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上塞著白布,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呜呜」着。
复芥顾不得多想,连忙把那团布扯出来。
任往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
「咳——咳咳」任往咳了好几声,才找回声音。
「逆子啊!这个死孩子」任往一开口,眼眶就忍不住湿润起来。
「孩子他妈,哈德走了,他走了!」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变得哽咽,「他也和我父亲一样,都离开了我……呜呜呜。」
复芥没有急着解开绳索,而是在床边坐下,轻轻把丈夫揽进怀里。
她轻轻拍着任往的背,声音压得很低:「低巢留不下俊鸟。」
「哈德那样优秀的孩子,你非要让他当个平常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就算他不当超凡者,难道他会一辈子留在村子了吗?我们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任往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复芥这才腾出手,先把缠绕他的被子弄下来,再一圈一圈解开那些麻绳。
任往一获得自由,也顾不得揉手腕,他直接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哗啦啦
一堆沉甸甸的金币撒在床上,撞出一片金光。
夫妻俩个同时愣住了。
复芥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哈德给我们留下的?」
任往盯着那堆金币,表情变换,哭笑不得:「是啊……这可真不少呢。」
「也不知他给自己还留了多少钱?」
复芥轻拍着任往的后背:「你难道就不好奇?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吗?」
任往看着金币,复杂地道:「还能是哪里来的呢?西风给的呗,超凡者不缺钱。」
复芥笑了:「这傻小子,还以为自己家很穷呢。」
「他难道忘了,他爷爷也是超凡者?」
任往叹息一声:「他又没出过凡间,对世界能有多少了解呢?孩子留了信,我们看看吧。」
复芥看向床头柜。
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牛皮纸的信封,封口粘得整整齐齐的,正面还有一行工整的字迹
【吾父吾母敬启】
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关严了院门,把屋里的门窗也同时关好,两个人来到大堂坐定。
复芥把信递给任往,任往却摇了摇头:「你念吧。」
复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刚扫了一眼,就发现儿子的字迹比以前好看太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
父亲,母亲: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试训的路上了。
看到那些金币请不要惊慌,那是西风给我的礼物。
你们也知道,西风的父亲是超凡者,而超凡者总是富有的。
我自己拿了一半,剩下的留给你们了。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离开清禾,只是我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力气大得惊人,每天睡醒力量都在增长,这让我非常孤独。
我虽然有很多朋友,可我又没有几个朋友。
我不敢和他们玩闹,他们的身体太脆弱,我怕弄伤他们。
他们玩耍时,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显得有点呆。
别人说我鲁莽,是个傻大个,我也从来不反驳。
和他们发生争执的时候我都只能没心没肺地笑,因为我怕控制不好自己的力气。
和同伴们喝酒的时候,他们有的能喝,有的不能喝,而我可以一直喝,但我却不能那么做,那样会显得我太特别。
别人能扛一袋米,我却能扛十袋,但我不能那么做,那太另类。
我稍微用力,锄头会弯,扁担会断,干活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的。
古人说,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我只能装作和大家一样。
我其实是个不真诚的人,我擅长伪装。
我的精力无处发泄。
平安是福,我只能克制自己,而这样的我又能干什么呢?
今天,我的字写得格外漂亮,措辞也很严谨,还有点文艺——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准。
我知道很多,也懂很多,观察和看书是我唯一消耗精力的方式。
我常常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一看就是一下午。
看铁匠怎么锻打铁器,看裁缝怎么分辨布料的好坏,看路过的商队怎么讨价还价。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模仿他们的语气、神态、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敢彻底放松自己,感受那股无处发泄的力量在血液里奔腾。
我会对着空气挥拳,计算着角度和力度,直到筋疲力尽,才能勉强入睡。
几天前,西风随口说让我成为法典。
我说我们两个的智能都不足以成为法典。
可我觉得我能,只是我不想。
成为法典的生活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欺骗了西风,我说我想当壁垒是为了保护他。
其实不是的。
诚实地说,我想当壁垒,是因为壁垒所在的凛冬城在联盟北部边疆。
那里只有风雪和异兽,有同为壁垒的人,还有帝国人。
他们都不害怕我的力气,我也可以真正地做自己。
西风对我来说是个例外。
因为只有他才能让我不那么压抑自己,好好玩耍。
也许是他有个传奇爸爸的关系,所以他的身体格外结实。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俩偷偷跑到后山,我第一次不用收着力跟他摔跤。
那天我们滚了一身泥,从山腰打到山脚,他没喊疼,我也没担心会失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西风大概也觉得我是个大大咧咧爱玩闹的人,其实我只是平常憋坏了,只有在他面前才能松口气。
你们希望我乖乖得种地,可是别人一天的活我几个小时就能轻松完成。
时间久了,他们会发现我和他们不一样。
如果我娶妻生子,力大无穷的我该如何小心翼翼地和妻儿相处呢?
这个村子像一汪温柔的水,而我的胸中燃烧着烈火。
我本可以忍耐。
但是当西风说出他要离开,去追寻他父亲的足迹时,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我马上要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了。
我离开村子,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愿望,也不是为了追随爷爷的足迹。
没想名扬天下,也没想着富贵荣华,只是——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爸爸妈妈,再生个孩子吧。
我是哈德,你们曾经的儿子。
此去无归,生死莫问。
哈德——盛夏夜绝笔
——
复芥读完,红着眼圈看向任往:「哈德这个傻小子,居然会觉得家里缺钱。」
任往低声道:「可能是平时我管得太紧了吧……他终究还是走上了他爷爷的路。」
复芥复杂地看着任往,半晌,她语气轻柔地开口道:「我们还是听哈德的,重新生一个孩子吧,这次孩子的教育你要听我的。」
任往眉头皱起:「咱儿子都去浪迹天涯了,你现在和我说这个合适吗?」
复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超凡家庭都这样,万一以后二儿子也去当超凡者了,没准咱们还得生老三呢,你得早点习惯啊。」
任往叹息道:「造孽啊,哈德咋能这样呢?」
复芥缓缓地道:「你不了解哈德,也不了解哈德的爷爷。」
任往听了这话,无奈道:「我的父亲我不了解?难道你一个嫁过来都没见过他几面的人会了解?」
复芥的目光变得悠远:「你了解太阳吗?」
任往听得莫名其妙:「扯什么太阳啊?我们不是在说我父亲吗?」
复芥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哈德的爷爷,就像太阳,而哈德,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任往的目光转向窗外的太阳,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