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队伍有一百多人,他们就是今年清禾村来参加槐夏之选的全部了。
哈德认真地对西风说道:「你和你母亲好好告别了吗?」
西风扯了扯嘴角:「没有。」
「我妈就像送我上小学似的,她帮我准备了行李,还说到了归藏可以去银行继承我父亲的遗产。」
「她说我父亲是个大富翁,让我不用为了钱操心。」
说着说着他叹了口气:「我父亲死的时候她很平静,儿子都要一去不回了,她还是很平静,我感觉她像一个谜。」
哈德咧嘴一笑:「传奇的妻子又怎么会是凡人呢?」
西风沉默无言,想着自己的心事。
队伍走了很远。
西风忽然开口道:「那你和你父母好好告别了吗?」
哈德沉默片刻,安静地回答:「我也没有,不过我给他们留了信。」
说着他叹息道:「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前行的队伍渐渐停下。
大家发现不远处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停在那里。
他们都没见过,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穿着整洁的青年淡定开口道:「这是飞梭,接咱们去归藏的交通工具。」
听见那人说话,西风低声问道:「你认识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吗?」
哈德扫了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但他有个外号,叫『槐夏小王子』。」
「听说他年年都来,年年都会落选。」
「我问过他关于槐夏之选的问题,他不告诉我,总说到年龄了就来参加,会很有意思。」
「这样的人,在村子里多吗?」
哈德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咱们每天就是上学、回家,放假了就疯玩,哪知道别人都咋过日子的。」
西风不再多想,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飞梭。
第一眼看到飞梭,可能会以为它是一条巨大的银色怪鱼。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表面还偶尔会闪过淡蓝色的光晕。
西风眯起了眼睛:「大概二十多米长?」
哈德也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差不多。」
「这种线条,应该是战斗用的,流线型设计,能减少空气的摩擦。」
「你看前面那个撞角,这个飞梭压得这么低,前头还设计成这样——应该是用来撞东西用的。」
西风用手指比量了一下,疑惑道:「我们有一百多人,这东西目测也就二十多米长,四米宽,高也有四米左右。」
「前面驾驶室坐两个人,后面最多也就能坐下不超过十个人了。」
「如果这东西是用来送我们去归藏的……那它也坐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啊?」
哈德闻言点点头:「是坐不下,看联邦咋安排呗。」
两人正说着话,银鱼载具中间忽然向两旁分开,出现了一道门。
一个三十多岁的帅气男子从门里走了出来,他对着领队之人点点头。
西风打量着这个男人。
他的举手投足间,让西风隐隐觉得他有点像自己的父亲。
男人开口道:「我是负责接你们去试训的人,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梭长,带你们来的是副梭长。」
话音落下,梭长指着站在前面的西风:「你站在我左手边。」
他又指了指挨着西风的哈德:「你站我右手边。」
西风和哈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依言站好。
「剩下的人一左一右,以他们两个为起点,排好队。」
几分钟后,众人排成了两条纵队。
梭长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人员依次登梭。」说完他转身走进飞梭。
西风和哈德带着疑问跟着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西风发现他的估算完全错了。
这个飞梭外面看着不大,内部却大得很。
飞梭里面的材质、装潢和外部风格一致——冷冽,流畅,有一种设计上的美感。
他看着自己和哈德的装扮,感觉他们和这里格格不入。
西风低声道:「这是怎么办到的?」
哈德也四处打量,低声回复:「你要问我这是什么的话,我会告诉你——这叫空间折叠、空间压缩、芥子纳须弥。」
「如果你问我怎么做到的……」他耸了耸肩:「用了超凡之力呗。」
众人全部登梭后,梭长拍了拍手,梭门从两边闭合,看不出一丝缝隙。
「随便坐,旅程很长,都放轻松些。」
西风刚要在后排坐下,哈德拉住了他:「去前面,挨着驾驶室坐,万一有什么危险,离梭长近些会更安全。」
西风没有反驳,他喜欢哈德这种务实的建议。
西风跟着梭长往最里头走,哈德紧随其后。
他们好奇地往里张望,想看看驾驶室内部的样子,结果只看见了一道光幕。
梭长和副梭长进去之后,光幕又变成了光滑的银色墙壁,什么都看不见了。
西风坐在了最前排,哈德也在他身边坐好。
他们都没感觉到飞梭的启动过程,就只看到窗外的画面从慢到快,风景不断在眼前掠过。
哈德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句:「养精蓄锐,有事叫我。」
受训者们神色各异,听着传入耳中的低声议论,西风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闭着眼睛的西风轻声道:「梭长的气质有点像我父亲。」
哈德也没有睁眼:「不奇怪,你父亲是剑舞,联邦总共就五个超凡体系,梭长可能也是剑舞。」
「或者超凡者都有相似的气质?」
哈德不再说话,西风也不再问什么了,而是开始养精蓄锐。
可他的脑海总是安静不下来,乱七八糟的念头接踵而来。
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飞梭内响起了梭长的声音:「各位受训者,保持清醒,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结界位置。」
西风缓缓睁开眼,入眼就是飞梭前方的画面,完全看不见驾驶室的墙壁了。
景色在他眼前急速后退。
他一直知道凡间的尽头是结界,但从未亲眼见过。
哈德也睁开了双眼,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银梭切开空气,引擎的轰鸣、金属的震颤、风的尖啸,一瞬间全部灌入他们耳中。
飞梭内响起副梭长的声音:「已接近结界。」
紧接着,梭长激昂的咆哮声穿透了引擎的嗡鸣:
「孩子们,你们离开了温暖的天堂,这是辆通往地狱的特快!」
画面里,飞梭猛然撞开了什么。
「命途——从来是勇敢者的游戏。」
砰!
「而地狱——才是弱者的天堂!」
砰——砰!
梭身猛然一震,巨大的撞击声传来。
银色的车头瞬间被染成暗红,粘稠的血浆泼洒在梭身上,又被高频震动的飞梭甩在身后。
屏幕一度明暗交杂,一片血红。
砰!轰!——滋啦!
梭厢开始剧烈的震颤。
下一秒,屏幕清晰起来。
无数的异兽正被飞梭锋利的撞角划开,血肉四溅。
哈德脸上露出不自知的笑容,他稳稳站立,一手扶着摇晃的西风,目光灼灼地望着窗外的尸山血海。
鲜血的味道扑鼻而来,耳边同时传来血肉被切碎的声响——噗嗤。
兽群在咆哮,飞梭在轰鸣。
西风死死抓住哈德的手,指节发白,全身发软。
窗外是被飞梭撞角撕碎的兽群,他的胃里一阵翻涌,额头冷汗直冒。
但西风强迫自己看着画面,努力地捕捉着各种细微的感觉。
在噪音中,西风嘶哑地大喊:「我觉得有点怪。」
哈德没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一闪而过的异兽尸体,感受着震动的频率,呼吸着血腥的空气。
「发现了?」哈德大声道。
西风眉头擡起:「发现什么?」
哈德收回望着血海的视线,侧头看着还在犯恶心的西风:「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西风的眼中传出清澈的懵懂。
哈德叹了口气:「撞角的切口不对,尸体的受力方向也不对,撞击和振动的频率都不同。」
「如果联邦所有试炼都这样,每次都用飞梭撞穿异兽群,这飞梭现在抖成这样,跟要散架了似的——那必然会有意外,而意外可能造成伤亡。」
「联邦的公告说了可以后悔,可以返回。」
「如果现在就死了人,联邦岂不是食言而肥了?要么联邦在撒谎,要么这就是假的。」
「联邦不会撒谎,所以这就是假的。」
哈德目光中露出一丝惋惜:「你这些年只顾锻炼体魄,真是浪费了不少光阴啊,没好好读书,让你错过了不少东西。」
西风沉默了,这些年他为了能和力气飞速变大的哈德玩耍,也为了成为合格的剑舞,他用了大量的精力来锻炼身体,哪还有时间静下心来学习。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我毕竟不是你,精力有限。」
砰!砰!砰!
西风凑近哈德的耳边,大声吼道:「如果试炼都是假的,联邦到底想做什么?」
哈德盯着画面半晌,才开口:「影像应该是真的,里面的运动轨迹都对得上。」
「也就是说这事真实发生过的事,联邦只是把它嵌进了飞梭前进的画面中,只是在细节上留了破绽。」
他侧过头,几乎贴着西风的耳朵低声道:「如果影像也是假的,那联邦的技术只会更先进,假的做得和真的一样,我们也分辨不出来。」
「所以是真是假,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哈德看着思考的西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后悔了吗?」
西风做着深呼吸,想缓解恶心的感觉,结果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反而让他更恶心了。
他压下身体的不适开口道:「未来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危险从来不在我的后悔名单里。」
他直视哈德的眼睛反问道:「你呢?后悔吗?」
哈德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胸膛充斥着血腥的气息,他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高声道:「我感觉自己的心在跳,血在烧!现在我才真正活着!」
西风不自觉地下拉嘴角,趁着撞击声稍歇的间隙他开口道:「所以你说当壁垒是为了保护我,是骗我的?」
哈德露出白灿灿的牙齿:「当然是骗你的。」
「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呢?」
哈德望着窗外那片被撞角劈开的尸海,笑容像个疯子,在轰鸣中吼出真相:「因为骗你的不是我!我此刻才真正活过!」
他的怒吼甚至压过了所有噪音:「我们的誓言是什么?」
西风深深看着那双毫无波动却充满杀意的眼睛,轻声回答:「此去无归。」
哈德也凝视着他,他看到了西风眼中的平静。
他轻声回应,盖过又一波撞击的巨响:「万山无悔。」
随着兽潮渐稀,哈德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西风,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无论你想追寻什么,永远不要忘记。」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能。」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信念。」
「无论世界如何流转,联邦究竟为何,只要是人,就离不开这两样东西。」
「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谈梦想。」他叮嘱道:「去了归藏,好好补课吧。」
下一瞬间,所有的噪音、血腥味、震动感都消失不见。
原本布满异兽尸体的画面遽然一转,露出外面的景色。
那里没有异兽,只有几只野兔偶尔窜过。
西风愣住了。
梭长看了一眼屏幕上东倒西歪的学员,随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稳稳站着的两人身上,低声感叹:「每年都有惊喜。」
副梭长无所谓地道:「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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