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停了下来。
梭长走出驾驶室，下令道：「所有人下飞梭。」
梭门缓缓打开。
众人反应各异，有的人连滚带爬冲了下去，有的人则是强作镇定。
还有的人不停地打着摆子，有一些人还需要别人搀扶，也有人互相架着往下走。
哈德伸手想扶西风，西风轻轻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走下飞梭。
等所有人都在飞梭前列队站好，梭长朗声道：「现在进行『一悔之问』，问自己——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一个小时后，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答案。」
「现在解散休息，自由活动。」
「这附近虽然安全，但也不要走得太远了。」
「到时间了，听到我喊『聚』，立刻回来集合，散了吧。」
梭长目送少年们四散开去，他挥了挥手，两张舒适的椅子凭空出现。
他招呼副梭长坐下，又弄出茶水和香烟，两人靠在椅子里，悠闲地吞云吐雾起来。
西风看见他们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哈德和西风往远处走去，两人来到距离飞梭七八十米外一处空旷地带。
西风深深呼吸着空气，缓解着血腥味带给他的不适。
哈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了会气，他边观察四周边开口道：「吐出来会好受得多，我们要学会阅读自己的身体——要像爱护头脑一样爱惜它。」
「身体和头脑，是我们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咱们的老师不是一样的吗？你为啥懂这么多？」
哈德坦然与他对视，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们对彼此坦诚的时间太少了。今天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哈德，未来的壁垒，我爷爷也是壁垒。」
西风无语地看着他：「你不再伪装之后，说话的风格都变了。」
哈德呵呵一笑：「在凡人的世界，真理是1+1=2，在超凡世界，真理却是1+1=1。」
西风虽然不明其意，但还是记下了这句话。
他望着飞梭的方向道：「你看见梭长的手段了吗？他能凭空变出椅子、茶具之类的东西。」
哈德耸耸肩：「看见了，不外乎就是储物戒指、空间戒指、空间发送之类的，话本里都有。」
「我们未来也会有的，超凡的世界千姿百态，我们啥都没见过，所以没啥大惊小怪的。」
「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其实是遥远的太阳。」
哈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在超凡界，很多事情都遵循着和凡间不同的规则。」
「比如名字，就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认真举了个例子，「在超凡界，想了解一个人，有时只需要看他的名字——就比如你。」
「你叫西风，你母赐你『西』，你父赐你『风』，都是上古语。」
「西乃归巢之鸟。」
「风乃流动之律。」
「所以你是西风——注定远行的飞鸟。」
西风听完，愣在原地。
他此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竟是这个含义。
随即他又生出新的困惑，他身体前倾，贴近哈德，低声问道：「上古语？我都没听说过……这也是超凡界的常识？」
哈德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西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你不例外，我也如此。」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西风的肩膀。
西风消化片刻，忽然想起那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
「那剑舞到底是什么？」
「剑舞，就是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西风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怒道：「你为什么总神神叨叨的？就不能说得明白点？说点我能听懂的！」
哈德无奈地耸肩：「我现在告诉你的，就是『1+1=2』。」
「你却问我『为什么』。」
「在凡间，一个人要想弄懂『为什么1+1=2』，往往要花三四十年，翻几百几千本书，有人熬白了头发都没弄明白。」
西风抓狂地挠着头，急声怒道：「你不是诗人吗？你不是会修辞吗？」
「排比、对比、比喻、泛指——反正让我了解个大概总行吧？」
「我没能力给你讲清过程，这东西就是这样，懂得不需要，需要的听不懂，我的本事显然还不到家。」
「但答案就是这样。」哈德双手一摊，「就像你问我1+1等于几，我只能回答：1+1=2。」
「如果你非要刨根问底，我也回答不上来。」
「一个三岁的孩子问你——哥哥，人为什么要吃饭啊？你只能回答他：因为不吃饭会饿。」
「你不会回答成：因为人的身体需要碳水、维生素、各种各样的东西——所以我们要吃饭。」
「除非你现在从头开始学，学个几十年，你也许就搞懂1+1为什么等于2了。」
西风无奈地恨声道：「我又没疯，我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
哈德双手扣住西风的肩膀，猛地摇晃着他，神情认真：「你只想索要答案，却不愿付出代价。」
「可世界的真理就是——万事皆有代价。」
「世界永远如此运转，可你却毫不在意。」
他越晃越用力，压低声音吼道：「你如果抱着这种心态成为超凡，必死无疑，醒醒吧，朋友。」
西风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声音发闷：「对不起。」
哈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关系，你只是还不太适应。」
西风挺直脊背：「我虽然不如你懂得多，但我知道言出无悔的道理。」
哈德露出一抹笑容，欣慰道：「很好，你离成功又近了一步，记住，对自己要保持真诚。」
西风随即追问：「你说要保持真诚……那真诚，是什么意思？」
哈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真诚地说：「你如果想弄懂一个诗人说的话，就得先当一个诗人。」
「真诚就是真诚，搞不懂，就自己去学诗歌。」
「如果还是不明白——就看我，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表情，我现在就非常真诚。」
西风盯着哈德看了几秒，点了点头道：「好吧，你是很真诚。那……」
话还没说完，哈德就挥手打断了他：「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日子还长，慢慢来，饭总要一口一口吃，你总不能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吧！」
「快回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西风无奈摊手：「我不问了，行了吧？」
哈德擡手制止他：「你保证。」
西风无奈耸肩：「我保证。」顿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起码今天不问了。」
哈德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行，能过一天，就算一天。」
西风擡头看了看天：「我们还有点时间，说点能聊的？」
哈德疑惑：「还有什么能聊的？」
「这里是哪里？」西风问。
哈德四下望了望，低头盯着脚下的土，蹲下捡起一块揉了揉，土渣从指缝簌簌落下，他把剩下的土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西风瞪大眼睛：「你还吃土？」
哈德冲他翻了个白眼：「除了基础课，你是啥也不学啊——不学无数。」
「那你这是……？」西风不解。
哈德在嘴里咂摸了几秒，接连吐了好几口，才把嘴清理干净：「我们应该还在凡间，没出结界。」
「怎么判断的？」
「假设我们看到的异兽潮汐是真的——那数不清的异兽要吃喝拉撒，四处奔袭，土质肯定和清禾村不一样。」
哈德拍了拍手上的土，「但现在这味道一模一样，这是地质学，你可有的学了。」
他顿了顿，又懒懒补了一句，「要是影像是假的，当我没说。」
「问题是我们都不了解异兽，你怎么知道它们会吃喝拉撒呢？」
哈德愣了一下，随即叹息道：「也没准啊，所以我并不比你知道的更多。」
这时，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声音——「聚」。
哈德听见声音，又一愣。
「怎么了？」西风注意到哈德的反应。
「集合了，边走边说。」哈德转身往回走：「你没发现？这声音……很奇特，高远辽阔，气息沉凝。」
「我们距梭长七十多米，声音却一字一句传进耳中——这已经非人力所能为。」
「怎么做到的？」
哈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啊，我们都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高远辽阔？」西风忍不住重复。
哈德叹了口气：「我是诗人。」随即又补了一句，「擡头看天空，就是这种感觉。如果你没有感觉，建议再学点美术。」
走到地方，哈德和西风各自站好。
梭长早已挺立在原地，桌子椅子都不见了踪影。
「现在想留下的，到我左手边。」
「想要离开的，来我右手边。」
「放弃不丢人，机会年年都有，明年想明白了还可以再来。」
队伍很快分成两部分——左边六十多人，右边四十多人。
梭长扫了一眼放弃的那群人，微笑着朝空地招了招手。
一艘一模一样的飞梭缓缓显现，舱门无声打开。
「退出的人去乘坐那艘飞梭，它会送你们回去。」
说完，他挥手招呼他们跟上：「走吧。继续我们的超凡之旅。」
哈德看着垂头丧气的同村人，淡淡评价：「很明智。」
「怎么说？」西风不放过任何一个提问的机会。
「知道自己不合适，立刻止损——这不叫退缩，叫明智。」哈德笑着说。
「感觉你变了好多。」西风叹息道。
哈德咧嘴一笑：「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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