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哭累了，就发呆。发呆久了，脑子里那个倒计时滴答滴答的声音就越来越响，像催命符一样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29天15小时……14小时……13小时……
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亮光。窗纸外传来鸟儿叽喳的叫声，院子里隐约有了走动和洒扫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我来说，是离电击惩罚又近了一天。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眼前一阵发黑。我挪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嘴唇干裂。华丽的外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还带着昨天泼洒的茶渍。
真狼狈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慕容汐啊慕容汐，”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穿越成郡主，还以为能当条咸鱼……结果呢？咸鱼没当成，倒成了砧板上的鱼，等着被电熟。”
镜子里的我，眼神空洞。
“认命吧。”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冷漠又疲惫，“不认命，还能怎么样？再来一次‘霹雳舞’？在皇帝面前跳？在满朝文武面前跳？”
我打了个寒颤。
昨天的社死现场，我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那些惊骇、恐惧、怜悯、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次，我宁可直接被电死。
“系统。”我哑着嗓子，对着空气开口。
眼前立刻浮现出那片淡蓝色的光屏。倒计时猩红刺眼：“29天2小时47分22秒。”
“宿主请讲。”
“那个《现代农业基础》……”我深吸一口气，“我买。”
光屏切换，显示出商品页面。
《现代农业基础》精简版。
售价：100影响力值。
描述：涵盖基础选种、杂交育种、土壤改良、施肥原理、常见病虫害防治等知识。适配本位面科技水平，内容已做精简与本土化处理。
当前宿主影响力值：0.5。
“我买不起。”我盯着那个“0.5”，觉得它像个嘲讽的表情包，“但我需要它。有没有……别的办法？”
系统沉默了几秒。
然后，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
“检测到宿主任务推进意愿。基于‘辅助文明跃迁’核心原则，系统可提供短期影响力值预支服务。”
“预支额度：100点与《现代农业基础》售价等同。”
“利息：日息10%。”
“还款期限：30个自然日。”
“逾期未还清本息，则当月任务失败惩罚强度×2，并计入信用记录，影响后续预支及商城权限。”
我看着那几行字，尤其是“日息10%”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多少？！”我声音都变调了，“日息10%？！利滚利？！30天？！”
“计算示例：预支100点，30天后需归还本息合计约1744.9点。若逾期，惩罚叠加。”
1744.9点？！
我眼前一黑，扶着梳妆台才没栽倒。
“你……你这比网贷还黑啊！”我气得浑身发抖，“714高炮都没你这么狠！砍头息都没你夸张！你这是高利贷！是吸血！是违法犯罪你知道吗？！”
系统平静回复：“本系统运作符合本位面文明跃迁基本法第33条补充条款。预支服务为宿主自主选择，非强制。宿主可拒绝。”
拒绝？
拒绝我就得继续顶着0.5的影响力值，对着田里的稻苗干瞪眼。然后29天后，迎接不知道强度会翻多少倍的电击。
我想起昨天那10秒的抽搐，那瘫软无力的感觉，那无数道刺人的目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我……”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我……”
我看着光屏上那个“接受预支”的按钮。
又看看角落里，昨天被我胡乱扔在地上、已经沾染了灰尘的珍珠和簪子。
再想想脑子里那个不停跳动的倒计时。
最终，我闭上了眼睛。
“我借。”
声音轻得像叹息。
“预支协议生效。100点影响力值已发放至宿主账户。”
“利息计算开始。当前欠款：100点。日息：10点。”
“是否立即兑换《现代农业基础》？”
“兑……换。”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兑换成功。知识灌注开始。”
下一秒，我感觉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嗡嗡作响。无数信息、图片、公式、流程……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我的意识。
“呃……”我捂住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选种：择穗大粒饱者，单收单藏……
杂交：择性状优良之亲本，人工去雄，授粉……
土壤酸碱性测试：试纸？没有？可用草木灰水、醋……
氮磷钾肥：人畜粪尿、骨粉、草木灰、绿肥……
病虫害：稻瘟病、纹枯病、螟虫、飞虱……防治药剂？土法配制：石灰硫磺合剂、烟草水、草木灰浸出液……
信息流持续了大概几分钟。
当我重新睁开眼时，感觉世界有点不一样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桃树，脑子里自动跳出：蔷薇科，落叶乔木，喜光，耐旱，适宜砂质壤土……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陶瓷，主要成分硅酸盐，烧制温度约1200度……
我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组织，角质层，真皮层，皮下脂肪……
“停！停下！”我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压下去。
知识是灌进来了，可这感觉……太诡异了。就像脑子里多了个搜索引擎，看到什么都会自动弹相关信息。
而且，这些知识虽然“精简”和“本土化”了，可里面的一些概念，对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杂交优势……孟德尔定律……这时代连孟德尔他爷爷的爷爷都还没出生吧？”我喃喃自语，“我直接跳过豌豆实验阶段，就要搞水稻杂交？这科学吗？啊不，这玄学吗？”
但不管怎么说，我总算知道该干什么了。
第一步：搞到不同品种的稻种，最好是性状有明显差异的。
第二步：选一块试验田。
第三步：人工授粉杂交——这需要精确的时间控制和大量人工。
第四步：等待，选育。
第五步：重复，直到得到理想品种。
理论上，是这样。
可看看倒计时：29天2小时。
而水稻的生长周期……至少三个月。
“系统，”我有气无力地问，“你确定这任务能完成？时间够？”
“任务目标为‘实现平均亩产提升50%’。方法不限。宿主可自行探索更高效途径。”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
更高效？
难不成让我直接变出杂交水稻种子？
我叹了口气。知道跟这破系统扯皮没用。
“春桃！”我朝门外喊。
门立刻开了，春桃端着脸盆和干净的衣物进来，眼睛还是红红的：“郡主，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先不急。”我摆摆手，“去把庄头老赵叫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吩咐。”
“庄头？”春桃愣了一下，“郡主，您要过问田庄的事了？”
“嗯。”我点头，“快去。”
春桃一脸狐疑，但还是放下东西，小跑着出去了。
我换了身简便的衣裙，胡乱擦了把脸，坐在外间等着。
大概过了两刻钟，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跟着春桃进来了。老汉约莫五十多岁，手脚粗大，身上还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跪下磕头：“小人赵大牛，给郡主请安。”
“起来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赵庄头，我封地上今年的稻子，种得怎么样了？”
老赵站起来，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回答：“回郡主的话，都按老规矩种下了。用的是咱庄子上留的‘白壳香’，苗都出了，就是……就是今年春寒久了点，苗有些发黄，长得慢。”
“带我去看看。”我说。
老赵和春桃都愣住了。
“郡、郡主，”老赵结结巴巴，“田埂上脏，泥泞，怕污了您的鞋……”
“无妨。”我起身，“带路。”
老赵不敢违逆，只好在前面引路。春桃赶紧拿了一顶帷帽给我戴上，又找了双旧些的绣花鞋让我换上。
走出院子，穿过回廊，出了侧门，就是王府的田庄。大片的水田映入眼帘，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我走到田边，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老赵和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我仔细看那些秧苗。确实，叶子尖端有些发黄，整体看起来蔫蔫的，不够精神。我伸手捏了捏田里的泥土，粘腻，泛着一点不太健康的颜色。
脑子里自动调出相关知识：秧苗发黄，可能缺氮肥；土壤板结，透气性差；水温偏低，影响根系发育……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看向老赵，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赵庄头，本郡主昨夜，偶得一梦。”
老赵茫然抬头：“啊？”
“梦中，有神农氏显圣。”我压低声音，语气神秘，“传授我增产秘法，可令稻谷亩产，提升五成以上。”
老赵的眼睛瞪圆了。他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抖了抖。
春桃也捂住了嘴。
我看着老赵那震惊又带着七分不信、三分“郡主是不是癫症又犯了”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目标‘赵大牛’产生‘惊疑不定’情绪，影响力+2。”
“目标‘春桃’产生‘担忧困惑’情绪，影响力+1。”
才3点。
离还清高利贷……还差1741.9点。
我仰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清晨的风吹在我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老天爷啊……”我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田埂边，秧苗在风里，蔫蔫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