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试探与否
18.
林青筠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在导航的这段时间里，他只能机械地做出方位的提醒，甚至无法与身旁的男人对视哪怕一眼。直到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赶在文颂朝要开口前，林青筠匆忙丢下一句“我们在电梯口等你”，无暇顾及对方此刻是什么反应，就慌乱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后，抱着背好书包的果果连忙走进了商场。
行为、言语与表情，这其中隐藏的真实情绪在那个男人面前几乎无处遁形。本以为在老家生活的这几年，自己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能分清对错，清楚怎样做才是最优解……可现在看来，他依旧是一个冲动又心软的幼稚鬼。
“爸爸。”
果果拽了拽林青筠的衣角。“文叔叔喜欢吃火锅吗？”站在电梯前的小姑娘一脸纯真的好奇，“他能吃辣吗？”
赶在一个确切的回答即将脱口而出前，林青筠将它死死咽了下去。
不想让女儿看出异样，他捏了捏果果的手心，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轻轻转移了话题：“第一次见我们小宝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叔叔这么好奇啊。”
“因为我和爸爸都不能吃辣，”事关火锅，果果皱起小脸，表情十分严肃，“如果文叔叔能吃辣，那我们就要提前和服务员哥哥姐姐说，点那个中间有隔板的锅了。”
“那个叫鸳鸯锅。”
“原样锅？好笨的名字，”完全听岔的小姑娘擡头望着爸爸，“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锅啦，也因为他是爸爸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的朋友呢。”
林青筠脸上的微笑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小宝很在乎‘爸爸的朋友’吗？”
果果用力点点头。“就像爸爸认识欣欣那样，我也会把我的好朋友介绍给爸爸呀，”她认真道，“绘本上都写了呢，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才会成为朋友的……”
稚嫩的声音仍在阐述着自己对于朋友的见解，林青筠却渐渐沉默下来。他想否认女儿，想说文颂朝不是他的朋友，甚至想自暴自弃地将那些郁积于心的事实和盘托出。可当他再一次和果果亮晶晶的眼睛对视时，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那对天真眼眸给抽走了。
他说不出口。
这是他最爱的女儿，作为一个父亲，他本应该对乖巧的女儿坦诚，可他怎么能用那些糟糕的回忆撕碎面前这个孩子如同白纸一张的纯真与善良呢？
“爸爸？爸爸？”
深陷思绪漩涡的人再一次被女儿拽住了衣角。这一次，回过神的林青筠在果果的身边看见了面露担忧的文颂朝。
“爸爸，文叔叔停好车了，电梯也到了，”果果低头摸了摸小肚子，“我饿了。”
对女儿的关心立刻占了上风，林青筠赶忙将果果抱了起来。余光注意到文颂朝帮忙摁着电梯的手，他有些僵硬地和文颂朝道了谢，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在林青筠低头摁楼层的间隙，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姑娘仰起脑袋，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文颂朝：“文叔叔，你喜欢吃辣吗？”
文颂朝的目光在林青筠的后脑勺上停留了片刻。
“我可以不吃。”
……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果果有些苦恼地挠挠头。
19.
最后林青筠还是点了个鸳鸯锅。
番茄和香辣的汤底在一板之隔中同步翻滚着热泡，咕嘟咕嘟的鲜艳汤色仿佛是林青筠此刻的内心，又酸又烫。文颂朝的视线简直比那半锅汤底还要热辣，尤其在林青筠下意识点了一盘香菜时，坐在对面的男人几乎是一瞬间就看了过来。
“爸爸，我要吃生菜，不是香菜。”
小姑娘紧挨着林青筠，见爸爸点了盘父女俩都不爱吃的东西，还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时候口齿不清，于是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小宝，”无视了对面过分火热的目光，林青筠低下头，强壮镇定地摁下了取消，“爸爸重新帮你点。”
“还有肉，爸爸，要吃肉卷。”
确认爸爸帮她点了想吃的菜后，果果才坐直了身子，看向坐在对面的文叔叔，却发现文叔叔的手机屏幕虽然亮着，但并没有主动点东西。“文叔叔怎么不点吃的呀？”以为是他没看到可以点餐的二维码，果果还特意用手指给他看，“这里，扫这里就可以啦。”
“谢谢果果提醒。”
隔着氤氲的白雾，果果看见对面的文叔叔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笑容。
“等你们点完了我再点。”
十分钟后，林青筠看着推车上放着的那盘香菜，神情变了又变，直到果果叫了他一声，反应过来的男人很快整理好表情，低头帮喊饿的女儿捞起熟透的肉片。
可刚替果果把碗装满，林青筠正要收回筷子，一转头就看见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块煮熟的豆腐。
文颂朝不紧不慢地放下公筷，专心在辣锅里下香菜，表情自然地就好像把豆腐夹过去的不是自己一样。
“……”
林青筠扭头，见女儿依旧专注在自己的小碗上，此刻直言让文颂朝不要给他夹菜反而更显得怪异，偏偏对方夹了菜又不明说，林青筠一腔憋闷无处发泄，只能闷头咬了口熟豆腐。
白嫩的豆腐熟度适中，咬下去时还有些弹牙，它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全靠浸满的汤汁带来番茄的酸甜鲜香，最适合一整块塞入口中——如果这道菜是林青筠自己点的话。
果果是个肉食动物，在火锅上更是偏向明确，爱吃的素食一个手就数得完。父女俩除了不能吃辣，其他食物喜好基本不重合，豆腐其实是林青筠爱吃的东西。但出来吃饭本就是为了让女儿能开开心心的填饱肚子，所以他一般点的都是果果爱吃的东西，自己的口味一贯是顾不上的。
——可文颂朝也不是个多爱吃豆腐的人。
林青筠垂下眼，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文颂朝在试探他。
那些漏洞百出的掩饰，文颂朝或许早就看透了。只是既然他选择无视那些下意识，文颂朝也就顺其自然地陪着他演下去——这个人还是这样，将自己的想法用分寸感包装起来，又亲手将这份糖衣炮弹递出去，如同一场阳谋，可被迫直面的他就是无法直接和文颂朝摊牌。
……因为文颂朝的目的就是要让他承认这一切。
看着碗里那个被咬了一半的豆腐，林青筠忽然就没了勇气把它吃下去。
20.
心心念念的火锅终于进了肚子，把自己的胃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姑娘不出意外地喊肚子撑，林青筠只好带着她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文颂朝自然也在，林青筠试过旁敲侧击地暗示他先走，但对方一句“我就不能也吃撑了想走走吗”堵得林青筠无话可说，只能任由他陪同。
只是，果果走着走着，在一家冰淇淋店前放慢了脚步。
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口味颜色几乎是一下吸引了小姑娘的全部视线。果果砸吧砸吧嘴，默默拉住了林青筠的袖子。
感受到衣服被一阵莫名的力气拽得往一边跑，差点就要路过的林青筠赶紧停下脚步，擡头看了眼面前这家店的招牌，再低头就对上了一双闪亮亮的眼睛。
满眼都是期待的小姑娘朝爸爸撒了个娇。
“想吃。”
林青筠弯腰揉了揉果果的小肚子：“小宝不是肚子撑吗？还吃得下冰淇淋？”
“但我们从火锅店到这里，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果果急忙回头指向他们走来的路，示意完距离后又拍了拍肚子，就差没发誓了，“爸爸，你摸，我的肚子消下去一点了，可以吃冰淇淋的。”
面对这副幼稚但可爱的娇憨模样，任何拒绝的话都显得格外残忍，连文颂朝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林青筠更加说不出口反对。只不过他还记得早上果果打喷嚏的事，不免有些担心。“今天在幼儿园有头晕或者打喷嚏吗？”他又在果果脸上摸了摸，“爸爸怕你吃完火锅又吃冰的，容易拉肚子。”
一听到会拉肚子，小姑娘立刻皱了脸，显然是格外为难，可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总往冰淇淋柜瞟，最后还是馋猫属性占了上风，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表情向林青筠用力摇摇头。
“今天在幼儿园没有打喷嚏，所以不会拉肚子的！”
“……好吧，”最终林青筠还是妥协了，不过保险起见，他和果果提前约法三章，“不能吃太快，也不能因为贪嘴暴饮暴食，吃不下不许硬塞，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会和爸爸一起吃的！”
兴奋的果果自然是不停点头。不过在冲向冰淇淋柜前，她也没忘了在一旁围观了很久的文颂朝。“文叔叔也一起吃！”右手一直被爸爸牵着，于是小姑娘十分自然地向文颂朝伸出了左手，“我和爸爸还有文叔叔一起！”
望着那只细嫩的小手，文颂朝难得愣了愣，直到那只手晃了又晃，他才缓缓握了上去。
被两个大人稳稳牵住，果果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拉着二人走进了那家冰淇淋店。
林青筠任由女儿带着走，目光不自觉在文颂朝上停留了片刻，却发现对方正出神地看着果果，愣怔的神情背后是林青筠看不透的思索。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林青筠也愣住了，他连忙收回视线，正好和擡起头的果果对上了眼。
“爸爸，我们点三个球的吧，”果果的手指在玻璃柜面上戳了戳，“我一个，爸爸一个，文叔叔一个，我们一起吃。”
“好，”林青筠扫了眼柜子里琳琅满目的口味，向站在柜台后的店员问道，“您好，可以麻烦您介绍一下吗？”
“这边一共有九种口味可以选，上面这排是原味、香草、草莓……最后两个是青苹果和榛巧，这些都可以随意搭配的。”
果果趴在柜面上，认真听店员报每一个口味，在听到青苹果时踮了踮脚，扭头看向林青筠：“爸爸，有青苹果，爸爸选这个。”
见专心研究那些口味的林青筠点头，店员接着热情介绍起来：“青苹果和榛巧是我们的季节限定口味，都是很推荐您尝试的。”
“季节限定……意思是夏天就吃不到了吗？”果果有些疑惑地重复店员的介绍，脑袋又转向另一边的文颂朝，“榛巧听起来很好吃，文叔叔要吃吗？”
“他过敏，不能吃。”
“这样哦，还好爸爸先提醒了。”
果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拽了拽文颂朝的手：“那文叔叔自己选吧。”
文颂朝却没有看冰淇淋柜。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某个脱口而出一些习惯的僵硬背影上。
直到那个背影在长久的被注视中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文颂朝才垂下眼，摸了摸果果的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原来一直记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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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个火锅怎么感觉吃成鸿门宴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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