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胆小鬼与殉道者
23.
“这几天温度低,应该是冷到了,有点着凉。小孩子抵抗力差,又吃了冷热交替的东西,引发了急性感冒和突发性高热,”医生把开好的单子递给文颂朝,“这些药按医嘱吃,如果孩子后续情况好转,我备注的那几个就可以不吃了。这几天多给她喝水,尤其是吐过之后,等她能吃东西了,也尽量吃清淡的食物。”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去取药口拿了药,文颂朝看着手里大大小小的药盒,紧绷的神情总算放松些许。
“不要让她的手乱动,感觉滴得太快了就调这里,感觉快打完了就按铃,喊我们来换药。打完这两瓶就可以带她回家了。”
刚拐进急诊部走廊的男人和推着小车擦身而过的护士道了声谢,再转头时目光直直望向坐在尽头长椅上的青年。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脚步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林青筠抱着怀里终于平静下来的果果,有些涣散的目光愣愣地落在冰冷的白色地砖上,直到那双棕色的皮鞋出现在视线里,他才擡起头,高大男人身后的白炽灯光线晃得他不自觉眯了眼,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感受到眼前的刺痛。于是林青筠又低下头,沉默地抱紧了熟睡的女儿,任由文颂朝在他身旁坐下。
“药都在这里,”文颂朝把装好的袋子系好,放在林青筠身后,“医嘱单我也放进去了,医生说要多给果果喝水,等她吃得下东西了,也要及时补充营养。”
林青筠点点头,望着眼前的点滴管发了呆,脸上是一丝藏不住的疲态。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尽管是长袖长裤,可深夜寒凉,医院里更是冷清,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得打两个喷嚏。文颂朝注意到他发红的手指,果断将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
衣物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窸窣响起,林青筠没有动作,直到文颂朝的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他也保持着发呆的姿势,只是默默将女儿往里裹了裹,让身上的大衣也能把她牢牢盖住。
“……为什么没走?”
他的声音太轻,仿佛就只是不经意的一问,可文颂朝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青筠,我……”他低下头,但很快又擡起来,目光沉沉地望着身边的男人,“我想再看看你住的地方,原本打算过了十二点就回去的……青筠,我只是希望能离你更近一点。”
“你知道我问的不止是这个意思。”
如同雕塑一般沉寂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猛地扭过头,瞪着文颂朝的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强撑下的脆弱与不堪仿佛都在此刻化作了那层盈眶的水光。
“文颂朝,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非要留在这……”
虚弱的质问渐渐模糊了尾音,林青筠紧咬着唇,眼神颤抖着,全然没有一个质问者该有的底气。
因为文颂朝始终用一种他无比熟悉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摇。
“青筠,你知道理由的。”
文颂朝说。
不需要确切答案,因为答案就是他自己。
——又是这样,文颂朝又一次将问题抛回到他身上,用那样让人移不开眼的神情,等着他亲口承认这个答案。
“……对,都是因为我。”
闭上眼的男人仿佛不堪重负般弯下了腰,在冰冷的走廊上,在熟睡的女儿面前,在无法逃避的回忆里,随着脸颊上滑下的泪痕,林青筠终于破罐破摔地承认了一切。
“都是因为我,果果才会突然生病,都是因为我,你才会留下来,都是因为我,我们两个才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他呢喃着,怀着痛苦的神情,轻声细数着自己犯下的罪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青筠!”
文颂朝低声喝止了他。
“这都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的错,那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林青筠别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文颂朝静静地看着面前陷入慌乱的男人。
“青筠,你可以在果果面前承认自己喜欢那首歌,也能在店员面前叮嘱我对榛子过敏,那为什么不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你无法对我坦诚?答案一直在你的心里,但你说不出口,为什么?”
怀中的果果蜷缩着扎针的手,脑袋往温暖的地方窝了窝,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手背好涨,没过多久又传来一阵细微的鼾声。
“……文颂朝,这里是裕城。”
林青筠小心翼翼地替睡熟的女儿别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丝,再开口时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又披上了固执疏离的伪装,可文颂朝却听见了那藏在其中真实存在的嘶哑。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小到用一天就能把这里全部逛完,在街上走几步就能碰见认识的人,亲戚之间的距离或许就只相隔两条街道,”林青筠扯出了一抹苦笑,“小时候好好读书,长大后好好工作,趁着年轻赶紧结婚,又趁着身体好赶紧生孩子——工作稳定,家庭美满,亲邻和睦,这就是这座城市诠释人生的方式。”
就像是一个平静的小世界,没有隔阂,没有距离感,没有异类,更没有秘密。
“一旦有和大家不一样的地方,无论是热心肠还是歪心思,总会有人上来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除非把事在肚子里烂一辈子,否则它们就会像被吹开的蒲公英,在裕城四处飘散,然后往不见光的角落生根发芽。”
“文颂朝,我确实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林青筠望着他,脸上的泪痕渐渐干涸,那抹苦笑却变得有些惨淡,“现实就是如此。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旦我做出了回答,很有可能就会面临像当年一样的情况……我不能那么做。”
“青筠,当年发生的事从来就不是你的错。”
文颂朝的语气却急切起来。“如果非要论一个对错,那么真正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应该是我!”
林青筠沉默了。
“……青筠,你总是这样,自顾自地给自己定罪,又自顾自地揽责,可感情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那份沉默仿佛又是一座竖起的城墙,将文颂朝的辩白通通隔绝在外。平日里沉稳的男人此刻垂着头,发出了低哑痛苦的声音,“我们甚至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你却在所有人面前替我承担了这段关系。”
“青筠,你从来不是懦弱的人,你为了守护自己坚持的东西牺牲了自己,而那个被你保护的我,才是真正的懦弱之人。”
文颂朝擡起头,那双包含复杂感情的眼眸直直望向林青筠的眼底,再开口时仿佛带来一声沉痛的叹息。
“可是青筠,爱是错误吗?”
“文颂朝!”林青筠瞬间瞪大了眼睛,厉声打断了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清楚我在做什么,”文颂朝看着他,“青筠,从你为了我落泪的那一天起,我就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我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完成各自的梦想,陪伴在彼此身边……在你选择独自承担所有责任时,我就想这样质问所有人,爱是错误吗?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要如此武断的认为,我们的约定是不正确的?”
“青筠,你从来不是一个多高明的伪装者,可看着你强装镇定的样子,我很开心,也更难过,”为了林青筠心里还有自己而开心,却又因为林青筠恐于承认而痛苦,“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子,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有顾虑的机会,更不应该让你独自面对。所以,我想更了解现在的你,我想知道在我们分开后,你独自一人经历了什么,我想了解你的不安,你的犹豫,我想重新站在你身边,做我曾经就该做的事,成为那个能让你永远依靠的人。”
“青筠,我不是九年前的文颂朝了,”文颂朝擡起手,替怔忪的林青筠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光,“我能保护你。”
不是“我想”,而是“我能”。
只有更加了解面前这个人,彻底参与进他的人生轨迹,他才能让林青筠卸下脆弱不堪的伪装,坦诚地表达自我,甚至不再有退缩后悔的力气——
“青筠,我爱你。”
24.
最终是翻了个身的果果叫醒了怔忡的林青筠。
怀中的人依旧睡得很熟,林青筠愣愣地看了眼女儿,后知后觉地擡起头,看到那瓶快打完的药水才急急忙忙要去按铃,却被文颂朝先一步帮忙摁下了调用。
安静的走廊里很快出现了一阵新的声响,直到属于第三个人的动静出现,林青筠才恍然发觉,他和文颂朝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又说了那么多。
本以为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的那些话被揭开了一角,林青筠有些挫败地低下头,心想自己果然做了一场极其失败的伪装。
在曾经过分熟悉的人面前装作陌生疏离,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如同那些回忆一般,想抗拒却越发清晰。
等到护士换好了药后推着小车离开了走廊,再次回到只剩彼此的环境,林青筠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大衣,想脱下来还给文颂朝,却发现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没扎针的手拽住了它垂下来的袖口,强行扯走大概率会吵醒女儿,林青筠只能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任由文颂朝的气息紧紧围住自己。
——简直就和身旁这个时刻紧盯着他的家伙一样不讲道理。
“文颂朝,”林青筠身体微微后仰,发出了一声叹息,“你已经疯了。”
“或许吧。”
文颂朝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林青筠无比熟悉的微笑。“或许我真的病了很久吧,”他替林青筠重新披好滑落的大衣,温柔却不容置喙地用自己的衣服将瘦弱的男人彻底包裹起来,“但是青筠,爱不是病,会向你说出爱的我更不是疯子。”
“是不是非要让我说出对你没有感情了,你才会放手?”
“青筠,你总喜欢在撒一个很假的谎之前,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从高中到现在,你一直没变过。”
“……”
林青筠干脆不说话了。
“不过,就算真的不爱了,我也会想办法让你重新爱上我,”文颂朝阖着眼,轻轻靠上林青筠的肩,呢喃道,“青筠,我恐怕永远没法对你放手了。”
林青筠抿紧双唇,依旧给不出任何回应。
只是,这个轻轻依靠着自己的人,他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甩开了。
“以后不许大半夜待在我家小区外面。”
“那可以去小卖部陪你吗?”
“……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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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场暴雨一同出现的男人,却要成为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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