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禁止自责
25.
最后一瓶药打完后，文颂朝开车将人送回了小区。
再三确认文颂朝的车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林青筠才松了口气。从小区的入口处刮来一阵穿堂风， 林青筠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把外套还给文颂朝了。
下车前文颂朝也没提醒，这会儿追上去还更是不可能，只能等下次洗干净以后再还给他了。
林青筠叹了口气，只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格外让人疲惫。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上楼前林青筠就望见自家客厅的灯是亮着的，开门后果不其然在沙发上看见了担忧的母亲。
“小宝怎么样了？”
虽然林青筠提前打过电话，也叮嘱过让她先睡，但齐媛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干脆就坐在客厅里等着。见林青筠抱着人不好脱鞋，她连忙上前接过果果，用手背试过她额头的温度，又把脸粘贴去测了测，确定没有那么烫以后才稍稍松一口气，看向林青筠：“医生怎么说？”
“这几天还是会有点低烧，遵医嘱吃药就行。最近都只能给她吃清淡的东西，如果小宝有呕吐症状，要及时补充水分，”林青筠把药递给母亲，转头就要进厨房，“您腿还没好全，就不要跟着熬夜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小宝出了一身汗，我去烧点水给她擦背。”
“我这腿早好了，你净替我瞎操心。唉，你也别忙了，热水我早烧着呢，擦背的事我来，你去洗个澡，把衣服也换掉，别把医院的细菌带回来了。”
齐媛拦下了林青筠，即将经过他时又回头打量了一眼。“我不记得你有这件外套啊？”她疑惑道，“怎么尺码买大了这么多？”
林青筠刚要把外套脱掉，闻言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解释文颂朝的事，只能胡乱搪塞了过去：“以前买的，码买错了，就一直压在衣柜底下。今天走得着急，只能随手抓一件衣服穿。”
“哦……下次买衣服记得看清楚码子。”
齐媛没再深究，抱着果果进了厨房。林青筠哎了一声，把大衣放进脏衣篓后却没进浴室，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一手抱人一手要提热水壶，他正要上前接手，却被齐媛颇为嫌弃地横了一眼。“我自己能弄，你快去洗澡，别把细菌再传染给小宝了。”
“……我这不是怕您两只手忙不过来嘛。”
林青筠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讪笑着回答。
齐媛看了他一眼，转身放下了水壶。“你心里一有事就这个倔样，我还不知道你，”她低头，看着果果睡得安稳的模样，再开口时语气也跟着柔和下来，“小宝生病的事，你别太自责了。”
“可就是因为我带她吃坏了东西，小宝才会……”
“青筠，一味的自责是没法加快小宝康复的速度的。”
齐媛打断了他急切的反思，叹息道：“小宝的体质比一般孩子要弱，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你已经很小心了，我有时候都没注意到的问题，你发现得比谁都快，可没有谁是完美的，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如果有时光倒流的机会，在小宝要吃冰淇淋时你选择拒绝，就算小宝会乖乖听话，但真让你看见她失落的样子，你当下肯定又会后悔，又会想着‘要是当时让她吃就好了’。”
她打开药袋子，看过里面的医嘱单后又放了回去。“医生也写了有着凉的原因，你就别一门心思把坏事往自己身上揽了，”齐媛戳着儿子的脑门，把人推出了厨房，“好了，别皱眉头了。你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总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但小孩子其实也是能感受到的，你不开心，小宝也会跟着不开心的。”
被赶出来的人站在门口愣怔了许久，直到额头上的热意随着平静下来的心跳渐渐褪去，林青筠才低下头，转身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抱着换下来的衣物出了浴室，齐媛已经把果果送回了房间，此刻正把那条包着人去过医院的毯子扔进了脏衣篓。“出来得正好，把衣服给我，我拿去洗，”看见林青筠出来，齐媛二话不说拿走了他手里的衣服，“我都在家闲好几天了，也该回店里坐着了。今天你就在家安心照顾小宝，白天我来看店——还有，别忘了醒来以后给幼儿园请假，中午我在外面吃，不用给我送饭。”
“还说我呢，这么晚了您也别忙了，衣服就在这放着吧，等醒了以后我来洗。”
林青筠拉住了齐媛，劝了半天总算把操心的母亲劝回了房间休息。等到客厅再次只剩他一人，林青筠看了眼手中的脏衣篓，鬼使神差地拨开了上层的衣物。
文颂朝的外套静静地躺在最底下，深灰色的大衣简约大气，这样冷的色调几乎不会出现在这个家中任意一个人的衣柜里，林青筠这个不爱买衣服的都知道，作为母亲的齐媛不可能不清楚。
或许就像齐媛自己说的那样，她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儿子心里有事，只是林青筠有心搪塞，她也不会上赶着给他找不痛快，于是默默选择顺着那句谎言演下去。
在客厅中伫立良久，林青筠终于放下了那框脏衣篓，在回房间前，他最后去了一次女儿的房间。
小夜灯的光芒依旧温暖柔和，沾了汗的床单已经被母亲换掉了，盖在果果身上的被子也换成了更厚实的毛毯。躺在床上的小姑娘脸色依然有些虚弱，但睡相安稳，也不皱眉头了，脸颊上的婴儿肥被枕头挤到一边，小嘴微微嘟起，在平稳的呼吸中发出一阵轻柔的鼾声。
这一次，林青筠没有进去，他深深地望了眼床上的女儿，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林青筠没梦见过去的事。
梦里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长廊，他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医院的走廊。
头顶的白炽灯冷冷地打在地板上，林青筠低头，却怎么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他有些慌了神，下意识朝前跑去。可这条长廊就像是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他却像是背负着千斤重的东西，身体的疲惫快要让人喘不过气，可走廊上根本没有椅子，他没有休息的机会，只能咬着牙不断向前。直到体力快要被耗尽，望不见头的长廊终于出现了终点，但等林青筠加快脚步靠近，却只在尽头看见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是一面十分清晰的镜子，一人高的大小几乎能将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可林青筠没有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他不信邪地走近几步，甚至手都触碰到了镜面，可镜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低头看不见影子，擡头看不见自己，一阵剧烈的恐慌吞噬了他的心神。
林青筠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竟然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怎么会……”
他踉跄着后退，望着空荡荡的镜子喃喃自语。
“那我是谁？”
自我质问响起的一刹那，头顶的白炽灯应声熄灭。
被黑暗吞没的一瞬间，林青筠终于从噩梦中惊醒。
天总算亮了。
26.
他起来的时候，齐媛已经出门了。厨房的电饭煲里还热着她买好的早点，林青筠拿起料理台上贴着的便利贴，上面是母亲叮嘱他记得把锅里的菜粥端去给果果吃。先前去洗漱时，林青筠路过果果房间看了一眼，见她还在睡就没叫醒，这会儿他端着盛好的热粥进了房间，把小碗放在床头柜上，先是摸了摸果果的额头，确认热度降了后才放心地推了推女儿：“小宝，起来吃点东西，等会儿还要把药喝了。”
“嗯……”床上的小姑娘呓语了一阵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晃悠了半天才聚焦到林青筠身上，“爸爸？”
“小宝乖，先起来喝点水，”听出女儿嗓子的低哑，林青筠把人扶起来靠好，在她背后塞了几个柔软的枕头，将温度正好的热水递到果果嘴边，“爸爸刚试过了，不烫，先喝点水润润嗓，吃饭前再量一下体温好不好？”
果果点点头，就着林青筠的动作喝了两口水。等林青筠放下杯子，又甩了甩准备好的体温计，正要给果果夹上，一转头却发现女儿自己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唰的一下把手缩进被子里，垂着脑袋，一副不安的模样。
“怎么了小宝？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的……”
小姑娘的手在被子底下不停搅动着，眨巴着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和林青筠对视，怎么看都是格外心虚的样子，好半天才声音小小的吐出一句话来。
“爸爸，对不起。”
林青筠愣了愣：“为什么要和爸爸道歉？”
“昨天在幼儿园和欣欣一起玩的时候，欣欣打了喷嚏，她说自己可能是感冒了。欣欣也说了会传染给我，但我没有把衣服脱掉，就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生病，结果就把爸爸说过我比别人容易生病的事情忘记了，晚上还吃了那么冰的东西……”
叽里咕噜解释完一通，果果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沮丧道：“对不起爸爸，我让自己生病了。”
看着女儿垂头丧气道歉的模样，林青筠脸色愈发难看，只觉得一阵心悸。
果果一向比同龄的孩子乖巧，虽然有想法天马行空的时候，但从不向大人耍小脾气。林青筠知道，这是过往的经历给她带来的影响，他和母亲一直在努力给孩子弥补一个天真幸福的童年，女儿越乖，他越心疼。可林青筠怎么也想不到，生着病的女儿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向他道歉，主动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可这只是一个快六岁的孩子啊。
“所以爸爸不要难过了，”瞥见林青筠苍白的脸，果果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擡起头，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林青筠的嘴角轻轻地戳了一下，“每次我生病了，爸爸看上去比我还不舒服。我讨厌生病，生病很难受，要喝难喝的药也很难受，可看到我生病的爸爸肯定是最难受的吧？爸爸希望我能快点好，那我也希望爸爸能开心。”
林青筠手中的体温计掉到了被子上。
脸上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手指留下的点点余温，却像是一把燎原的火，烧得他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林青筠闭上眼，温柔地将果果揽进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瞬间夺眶而出的眼泪。
“……小宝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啊。”
“我马上就六岁了，当然是大孩子。”
果果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想擡头，但又被林青筠轻轻摁住了后脑勺，只好埋在爸爸肩膀上，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比我的还要哑，身上也和我一样烫呢。爸爸也生病了吗？”
“因为爸爸现在很幸福，才会变得和小宝一样了。”
“爸爸幸福的时候就会变得哑哑的、烫烫的？”果果在他肩上蹭了蹭，嘟囔道，“原来大人的幸福就和生病一样难受啊。”
不过，只要爸爸开心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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