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稍坐片刻,我已遣李瑞前去探查。」
周镜将朱慈烺从驴上扶下,引至路边一块青石之上,不忘用衣衫掸了掸灰尘,还从怀中取出些干粮献上。
不得不说,锦衣卫确实是锦衣卫,腿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朱慈烺一个年仅十五岁又久居深宫的落跑太子,不事生产,身弱体虚。
骑着毛驴一夜奔驰下来,早就两股战战,不能自持。
反观锦衣卫千户周镜,背着行囊依旧健步如飞。
就连东宫伴读李瑞,生跑了一夜,虽然气喘如牛,倒也还算活着没掉队。
「千户也吃。」朱慈烺扯下一半干粮递给周镜,剩下一半塞进嘴里,也顾不得体面了。
「谢殿下赐饼。太子莫要心忧,黄得功此人勇猛耿直,对大明忠心耿耿。北京既陷,他定带兵南下,淮安乃是必经之路。」
「嗯,我自然信得过千户,信得过黄将军。」嘴里嚼着半块凉饼的朱慈烺含糊回应,心里也是思绪万千。
历史上对于黄得功此人评价极高,但当真要通过历史见到真人,这个假太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又怎能概括一个人的全貌。
万一此人貌似忠厚,内心奸诈,是个曹操一般的人物,那自己不是上赶着当汉献帝嘛!人家汉献帝还是曹操星夜奔驰八百里才追到的呢!
就在朱慈烺一口大饼咽不下去,想要喝口水缓缓时,忽然有人连滚带爬自西面跑来。
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被派去探路的东宫伴读李瑞。
本就一番乞丐打扮的李瑞,现在浑身泥浆,衣角也被划破,看上去哪还有点读书人的样子,俨然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叫花。
还没等他站稳,朱慈烺就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惊天噩耗,就连周镜都差点没拉住毛驴的缰绳。
「太子,黄得功那贼将反了!!」
听闻此噩耗,差点被一口凉大饼活活噎死的朱慈烺心情复杂,就那么静静坐着,口不得言,竟是哭也哭不出来。
什么叫做黄得功反了?
历史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惊得朱慈烺短暂停止了思考,「黄得功反」,这几个字自己都明白,连在一起又是那么违和。
黄得功会反?那么赵云七进曹营,岂不是想投曹操而不得?赵构连发十二道金牌,难不成是在催岳飞迎回二圣?
都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这离谱程度恐怕快赶上唐太宗亲征高丽大败而归,还被射瞎一只眼了吧!
「莫要胡说,黄得功怎会反?」周镜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
本就用脚跑了一整夜的周镜,早已疲惫不堪,就是因为知道黄得功所部离此不远才坚持到现在,身形虚浮之下,依旧上前询问。
「臣原也以为不会,但前方逃难的百姓却说,昨日见到大批军马驰过,旗帜之中有一柄「黄」字大旗,一柄黑虎头旗,随行官兵烧杀劫掠无数,连清河县县衙的捕快也一并杀了,现就驻扎在十里之外的县衙大堂内。」
「这……」周镜面有疑色,但李瑞的见闻做不得假。
东宫伴读自小就伴随太子长大,从北京一路逃至此处,虽无大用,但也算得死心塌地,不可能在此事上欺瞒太子。
「此计不成,乃臣之过,但此地不宜久留,请太子速返南京!」
周镜虽然打心底认定黄得功不可能反叛,但太子系国家储君,是大明的未来,绝不能冒一丝风险,在情况不明的当下,速速赶往南京才能安万全。
「我不走!」朱慈烺甩开周镜的搀扶,独自而立。
「殿下莫要固执,听舅舅一言,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周镜见太子驴脾气上来了,一时口不择言,急得只能跪地下拜。
「江山社稷?我从北京逃到此处,满眼所见,不过是山河破碎,社稷沦亡。要说是在闯贼手下,躲躲藏藏也就罢了,如今在这淮安府,大明官军辖内,面对我大明将士,还要我逃?」
「我意已决,黄得功绝不会反,此事定有隐情!」
并不是朱慈烺有多英明神武,睿智多谋,实在是黄得功不可能反,也决不会反。
再者,一行三人来此地是为了握得兵权。
若是放弃,再度折返。本就赶不及抢在福王,桂王之前抵京,等他赶到,万事休矣。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
「请千户带我同往!慈烺甘为曹髦,不做李煜!」
……
南京内阁公署里,诸大臣或面面相觑,不发一言。或擡头望天,咄嗟不已。或涕泗横流,大哭不止。
「好啦,好啦,莫要再闹,诸位都是国家柱石,社稷之器!国家危亡之际,岂能在此作女儿态!」兵部尚书史可法站在案前,手中塘报被攥凝成团。
「闯贼破城,圣上自缢于煤山,太子、永王、定王……皆为贼所擒!」
短短几字,打破了南京留守众人最后一丝希望。
自闯军兵临北京城下之日起,南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朝廷的一封诏令,南京各府衙门大臣,勋贵愈发不安起来,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出现,但又因「禁讹言」,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惶恐之中。
昨日,一自称是护送太子前来南京辅政的锦衣卫快马来报,说是太子成功出逃,但路中遭遇流民贼寇,四散逃开。
南京的官员一时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甚至命人准备大兴土木,修建行宫以待太子抵京。
谁知,第二日就收到塘报,崇祯皇帝殉国,三位皇子均被闯贼所擒。
更有大学士魏炤乘辅证,其人刚从北京出逃,一路上片刻不敢歇息,所言不可谓不真。
「国不可一日无君。」户部尚书高弘图先开了口,「如今宗室之中,福王由崧居长,乃神宗嫡孙,论伦序当立。」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钱谦益便拍案而起,「高大人此言差矣!福王素有劣迹,当此国难之际,立昏庸之主,岂不是重蹈北京覆辙?潞王常淓素有贤名,在江南颇得民心,当立潞王!」
「尔等所言,皆是不忠不孝之论。太子尚在,竟敢妄议立储,速速发兵北上,迎回太子才是正事!」守备太监韩赞周起身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