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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天倾_第6章 福王当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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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福王当立

「迂腐!贤明能挡刀兵否?」

一个粗粝声音从堂下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心想是何人如此无礼,看清之后,又不由得纷纷起立,俯首下拜。

来人正是兵部右侍郎兼凤阳总督马士英。

「伦序天定,皇子被擒,福王是先帝堂兄,不立他何以服天下宗室?况且福王乃兵马所向,值此当时,谁人敢违军心?」马士英身着甲胄,腰悬佩剑,言语间身后铠甲铿锵之声不绝。

此言一出,刚才还跃跃欲试的群臣顿时鸦雀无声,就连自诩清流领袖的钱谦益都小步退至史可法身后。

史可法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堂下方向,视线却通过马士英,落在其身后之人上。

「末将以为,总督所言极是,福王文武双全,必能收复失地,光复大明。」刘泽清随声附和。

「诸位所言,都有道理,然立储乃军国大事,私下议论非人臣之礼。不如隔日召六部有司官员,在京诸藩王,奉天殿议事可好?」

史可法背手而立,拿出兵部尚书的架势,其余大臣也都以史可法马首是瞻,马士英也只好作罢。

照理来说,史可法一个兵部尚书怎会忌惮马士英一个兵部右侍郎,但好巧不巧,此人身上还兼着凤阳总督一职。

凤阳乃大明龙兴之地,守军众多,总督本就总揽一地防务,手握驻军。

大明两京制就决定了,南京此处的兵部是一虚职,史可法不过是名义上的兵部尚书,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并无嫡系兵马,所部仅有刘肇基的四千余人听其指挥,更何况马士英还找到了刘泽清一起行事。

刘泽清,字鹤洲,山东曹州人。初为辽东防备,后因军功加封左都督、太子太师。

为人阴狠惨毒,睚眦必报,偏偏还喜欢写诗,自称儒将。

有人传言,早年刘泽清曾呼朋引伴,略作诗文。竟在宴席之上,杀囚剖心以待宾客。

这样的人物,手上握有三万重兵,何人敢不胆寒?

「难不成,真是天不佑我大明朝,悠悠中华,竟无一人能力挽狂澜……陛下啊陛下,为何不早早将太子送出,乃至酿下此祸!」史可法也只能叹息一声,负气离去。

宫阁外,马士英快步而走,面色铁青,身后刘泽清亦是不悦。

「大人,刚才殿内群臣皆不敢言语,何不乘胜追击,速立福王!」

「蠢才,天生万物以养人,怎会生养出你这样的蠢东西!」

马士英携兵而来,本以为能出奇制胜,没想到响应者寥寥,憋了一肚子火,正好碰上个不长眼的。

阮大铖被骂了也不敢回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不光是此人没骨气,实在是真闲怕了。

阮大铖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几起几落,崇祯朝曾官至三品光禄大夫,太常寺少卿,又多次被贬,还被挂上了「永不叙用」的名单,为清流所不耻。

原因只有一个,此人乃是阉党!还是个巨阉!

要知道,阉党在历朝历代都是臭得不能再臭的头衔了。

一个人若是胸前后背挨了几刀,只要不伤及性命倒是无妨,武将更是与有荣焉。但若是人中挨了几刀,那可就成了刑余之人。

阉人的地位本就低得不能再低,依附阉人的阉党更是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都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那么一旦入了阉党,八辈祖宗都得推开棺材盖,起来把坟头迁走。

那些从前同为东林党的知己好友也不敢再和他沾边,都怕上朝的时候血溅到自己。就算是一个没留神站错边了,也得往地上狠狠吐口唾沫以示忠奸不两立。

魏忠贤死后,阮大铖因阉党余孽的身份被罢官为民,闲居南京已一十四年,平时就靠写着些淫词艳曲,市间戏文聊以度日,在戏曲界倒是造诣极高。

此间也曾多次上下打点,想要出仕,但东林党人仅以「阉党」二字就将其打回。

直到前些日子,多方打点才又接上凤阳总督马士英这条线,两人曾是旧相识,马士英也没少受阮大铖的恩惠,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

听闻崇祯身死,皇子被擒,心中大喜过望,连夜写信寄给马士英。

信虽已遣人快马寄出,但胸中热血沸腾,夜不能寐。一大壶凉水下肚,燥热丝毫未减。

一个连马都不曾骑过的文官,竟驾着骡车连夜亲往凤阳,一趟折腾下来,人比信还早到两个时辰!

「史可法虽无兵权,但终究是我明面上的上司,钱谦益那厮更是文官领袖。我若是仗着兵马之利强行立储,众人起身反抗,我还能将他们都杀了吗?」

「是是是,总督教训的是,是学生心急了。」阮大铖这个老书生比马士英还大上五岁,一口一个学生喊着。

「罢了罢了。你听着,回去赶紧写信,将曾经因魏忠贤一案被罢官遣返的所有官绅都拉拢起来支持福王,越多越好!」

「学生谨记!学生谨记!」阮大铖点头如小鸡啄米。

「刘将军!」马士英回首拉过刘泽清。「你速速回营,招兵买马,联系旧部!此事若能成,全仰赖将军了!」

「哈哈哈。请总督放心,群臣谁敢不从,先问过我三万兵卒答不答应!」刘泽清昂首一笑,大步离开。

……

福王府内,灯火通明。

朱红廊柱上挂起了鎏金宫灯,庭院里搭起了戏台,丝竹之声与酒肉香气一同飘出府外。

国丧期间,身为亲王不为先帝守孝,却身着织金蟒袍端坐主位招呼宾客,虽未戴皇冠,却已摆出了帝王的架势。

席上既有灵璧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这样的地方勋贵,也有南京六部大臣诸如马士英,卢九德之流,人人举杯,言辞间满是庆贺之意。

「殿下乃万历爷嫡孙,伦序天定,这监国之位,本就该是您的!」安远侯举着酒杯上前,躬身笑道。

满座官员纷纷附和,「明君」「中兴」的赞誉声此起彼伏。

朱由崧却忽然放下酒杯,擡手虚按,「刘大人此言差矣。」

他捋了捋颔下稀疏的胡须,故作沉吟道,「如今国丧未除,圣上尸骨未寒,怎能贪图大位?况且我资质平庸,平日只爱些花鸟虫鱼,哪有能力主持朝政、中兴社稷?怕是要辜负诸位大人的厚望了。」

话虽如此,眉梢眼角的笑意却瞒不住人,身上穿着的四爪青蟒也隐隐要长出五爪来。

「殿下过谦了!皇子落入贼手,按照宗法伦理,那必定是您呐。再说有马大人、刘将军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是啊殿下!」灵璧侯也连忙附和,「您若不担此重任,谁来统领江南半壁江山?谁来为先皇报仇雪恨?」

朱由崧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盯着戏台言笑晏晏。

台上正演着《燕王反朝》,唱到燕王朱棣夺了侄儿皇位,于南京登基,改元永乐时,竟情不自禁拍着桌案哼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