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顾起元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天以后。
床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只能照亮一米见方的范围。
顾起元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疼,动弹不得。脑袋还是很疼,他伸手摸了摸,像是被人包扎过。
看来是被人救了。
顾起元转动脑袋想要看看周围的环境,无奈光线太弱,隐隐约约感觉是间不大的茅草屋,房顶很矮,窗户透着风。
「你醒了?」
突然一张女人脸出现在自己面前,脸色煞白,没有血色。
「鬼!」
顾起元汗毛乍起,大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身子一缩靠着墙坐了起来。
「你才是鬼!三月天泡在江里,都冻僵了才被人捞起来,又高烧了三天三夜,这都死不了,你还怕鬼?」
顾起元这才注意到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再仔细看了看,一个瘦弱的轮廓显了出来。
女人身子很单薄,个子不高,脸色白了些,模样还算俊俏。
「烧退了,看来你死不了了。我叫爹去。」
女人从他的额头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额头的余温还在,既然手是热的就不是鬼。
不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
「丫头把灯挑大点。」
「诶。」
随着灯火调亮,眼前的环境看的更清了。
一位白发老汉走了进来,在床沿坐下。
「呦,能起身了,看来好了很多。」
「老人家,是你们救了我?」
「算是吧,江船失事,江边的渔家都有出力。」
「见到我爹了吗?」
老人摇摇头,「你们应该是上游的江船出了事故,在我们这段听说就捞上来七八人,全是年轻人,没听说有上年龄的,不过其他江段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顾起元听说没有他爹,心里一紧,当下就要去找。
「不行,我得去找他。」他扶着床沿想要下床,可一发力,眼前一黑,又倒在床上。
老汉连忙扶住他,让他躺平。
「你烧了三天三夜,现在身子骨正弱,再养两天才有力气。放心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爹一定能找到。」
听了老汉宽慰的话,顾起元心里平静了一些。
「老丈,这是哪?」
「这里属于皂林,是嘉兴府的地界。你家是哪里的,可以让人捎信回去,让家里人来接。」
顾起元想起路上彪叔给他讲的江湖轶事,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报家门,别被骗子盯上。
于是撒了个谎:「我和爹还有几位叔叔一起出来的,家里没人,只能自己往回找。」
老汉点点头,「你家是做哪一行的?」
「我爹做些小买卖,我跟着他南北来回跑。」
「做跑商的?」
「是的,这次遇上水匪,一把火把家底都烧了。」
看着顾起元伤心的模样,老汉不再问话,站起身要走。
「孩子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养好身子,再去找你爹,日子总有办法过。」
趁着两人聊天,女人端了一碗热粥进来,送到他手里。
「趁热喝吧。」
顾起元接过粥碗,说了声谢谢,看着碗里的热粥,肚子响起咕噜声。
女人莞尔一笑,「快喝吧。」
腹中空空,顾起元顾不得许多,咕咚咕咚喝得一干二净。
交还粥碗,顾起元精神好了许多,这才仔细打量对方。
眼前的女子应该不能叫做女人,年纪很轻,十五六岁光景。江边的渔户,孩子都有些早熟。身子单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白。
「你也在生病?」
女孩干笑了一下,「生在穷苦人家却得了富贵病,时常头昏,大夫说是气血不足。」
女孩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解释:「你不用怕,不是痨病。」
顾起元前世没有学过医,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知道她应该是营养不良造成的贫血症。后世多是孩子挑食所致,而这一世却是真的没有吃的。
顾起元微笑道:「我才不怕,等我找到爹,一定帮你治好病。」
女孩听他这么说,不管真假总是高兴的。
「你叫什么?」
「江邻儿。」
「绝无山硋天空阔,独与江邻水拍浮。好名字!」
女孩笑容更盛,「什么好名字,我家住在江边,我爹就给起了个这名字。不过你这首诗倒是好听。」
「你喜欢,我给你写下来。」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家没有笔墨。」
顾起元一时语塞,富贵人家的家常用品对底层百姓家却是奢侈之物。
女孩先打破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顾起元。」
「也有诗吗?」
顾起元尴尬地摇了摇头,「家中排到起字辈,单名一个元字。」
「呵呵。」
看着他的窘态,女孩笑出了声。
「你们家是渔户?你会打渔吗?」
女孩又是一声嗤笑:「当然会,不然怎么做渔户。我家是漕丁,没有漕运的时候才打渔。」
顾起元听她说自家是漕丁,顿时愣了一下。想起彪叔说的,漕丁都是漕帮的在门弟子,只是根据势力范围分成各自的堂口。不知道劫火轮船的有没有他们。
「漕运的营生好吗?」顾起元试探地问道。
「哪里会好,都吃不饱肚子。」
「怎会吃不饱饭,你们靠着京杭大运河,北直隶的漕米南直隶的大豆都要靠你们。」
「你不懂,漕运忙时要赔钱,漕运闲时要交税,怎么会好!」
顾起元还想再问,就听见门外江父喊了一声。
「邻儿,早些歇息。」
「来了。」
江邻儿笑嘻嘻的收起碗,退出屋外。
聊了会天,顾起元心情舒畅,精神也好了很多。
正是懵懂的年纪,江邻儿的朴素直爽却是他没有见过的,再加上救命之恩,让他心里多了一丝遐想。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又不禁皱起眉头。
他看见自己的衣服整齐的叠放在床头,赶紧伸手翻了翻,却没发现自己的荷包,大概是在江中挣扎时掉了。
眼下自己身无分文,又不能托人回家传信,爹爹和彪叔下落不明,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起元毕竟两世为人,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对于江家,自己日后一定厚报,至于江邻儿也可看看缘分。
想到这,顾起元翻身吹灭油灯,安心睡下。
顾二公子想的轻松,岂知世态炎凉,人心却是最难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