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亭囚徒在下邳合流之后,人数便颇为可观了。
南昌亭有囚徒一百四十二人,伊庐亭有八十人,合计二百二十有二。
看押的亭卒却只有一十六人,看似悬殊,其实不然。
这些囚徒人人戴着铁钳铁桎,行动迟缓,步履蹒跚,便是有心要逃,也跑不出三五十步。
何况还有另外一层缘故,秦法连坐,一人逃亡,同队者皆要受罚。
胆小之人为了防止自己被牵连,睡觉都不得安稳,生怕身旁人跑了。
因此,十六人押队已是绰绰有余。
起先几日,韩信一直没有寻到与钟离昧搭话的机会。
两边的亭卒看得紧。
这些人都不是新手,做惯了押送囚徒的差事,眼风扫得快。
只要囚犯之间胆敢交头接耳,或是有目光交汇、停留太久的情形,那鞭子便会呼啸着落下来。
韩信走在南昌亭队伍的末尾,钟离昧则在伊庐亭队伍的前列,两人之间隔着个持鞭的亭卒,看似咫尺,实则遥远。
好几回,韩信有意放慢脚步,想等钟离昧靠近上来,可刚一有动作,身后那亭卒便阴恻恻地瞄了过来。
韩信发觉自己被盯上后便再也没了动静,目前还没人看出他的盘算。
从下邳入泗川郡后,约莫行了六日,便到了郡治相县。
到了相县,带队的亭校长做了两件事。
一是补充粮秣,随队的「养」也就是伙夫带着几个亭卒去县中的米肆里买了麦,又添了些盐豉和干菜,满满当当地堆在牛车上。
二是开传。
秦人出行,无论官吏还是黔首,皆须持有官府开具的通行文书,上面写着持传之人的姓名、身份、目的地,以及所携物品与随行人数。
传是死物,也是活命符。
没有传,便是流寇,被抓到没好果子吃。
传要一县一县地开,两个亭校长去县廷办文书,来回要半日的功夫。
毕竟出了相县,下一个站点便是砀郡的砀县,不仅是跨县更是跨郡,通行文书少不了。
暴渊通知囚徒们在城外驻扎。
当天晚上,韩信终于等来了机会。
酉时刚过,天便黑透了。
亭卒们分成两班轮守,一班看押,一班守在牛车旁边,防止囚徒们盗窃。
韩信轻声唤了一句:「小史,我要出恭。」
那亭卒正倚着一株老柳打盹,被唤醒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快些回来。别走远了。」
韩信道了声谢,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铁桎朝坡后的杂木林走去。
铁桎在枯草上刮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没多久声音就小了,亭卒又追了一句:
「就在坡后,莫入林深处!」
韩信应了一声,身影已没入黑暗中。
他在一丛荆棘旁蹲了下来,佯作解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
确认无人跟来之后,他伸手探入左腿的绑腿中,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来。
此行北上什么对象也没带,唯有帛书藏的好,没被发现。
韩信借着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稀薄的月光,将帛书展开。
上面果然又有了字。
依旧是遒劲有力的蝌蚪文,清晰可辨的字迹幽幽地浮在帛面上,像是一行从深水里浮现出来的古老的谶语:
钟离昧之名,不见于正史列传。
其一生事迹,零星缀于各篇列传缝隙之间。
楚汉相争之时,此人名列西楚名将,先后与郦商、薛欧、丁义、靳彊等汉军宿将对阵交锋。
整日刀兵相接,金鼓互闻,其战绩不见载于汉家史册。
料想,胜者书史,败者焚简,此为理所当然之事。
然刘邦于朝堂之上每闻其名,辄切齿拊案,由此观之,钟离昧之勇,当不在汉初诸功臣之下,否则何至于令刘邦如此耿耿于怀?
其后项羽兵败垓下,四面楚歌。
西楚旌旗坠地,钟离昧辗转奔投韩信军中。
二人本有旧交,韩信收留,匿于楚地。
直到汉高帝六年,刘邦以巡游云梦为名,要求交出钟离昧。
诏令既下,楚国上下震动。
韩信为自清嫌疑,欲取钟离昧之首以献刘邦。
钟离昧闻之,慷慨长笑,痛斥其非有德之人。
言讫,拔剑自刎。
说起来,韩信终是负了钟离昧。
那一世,他选了自保。
可自保之后,仍是逃不过钟室之祸,夷灭三族。
左右都是一刀,倒不如堂堂正正与之结交。
此番已然洞悉青史,韩信不愿重蹈覆辙。
若能劝得钟离昧同入上郡,以彼之勇武,必是一位靠得住的重臣。
马上去到边塞,举目无亲,要想立足,就得合众,韩信唯一有机会能依靠的就是这些东海郡的老乡。
万一哪天发达了,或者身陷囹圄,还是自己人可靠。
未多时,字迹又开始消退了。
不过几个呼吸,帛面上便又空空如也。
韩信将帛书重新折好,塞回绑腿,又在外面勒紧了一道麻绳。
他刚要站起身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了那亭卒尖利的吆喝声:
「韩信!拉矢怎的这般慢?莫不是要跑?」
韩信整了整衣襟,从林边慢慢走了出来,高声应道:
「来了来了,小史莫怪。初次离开东海郡,水土不服。」
史即吏,秦汉以小史代指官吏。
那亭卒嗤笑一声,提着鞭子往前走了两步,戏弄道:
「呵,一个荆人在荆地还能水土不服,那要是去了上郡岂不是要把裤子拉穿?」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正往篝火里添柴的亭卒接口道:
「算了算了,人回来了就好。这黑灯瞎火的,他一个竖子,带着枷锁,真要跑又能跑多远?
多半是躲在林子里哭鼻子去了。火都要灭了,养已经煮好了麦饭,都来吃些吧。」
「白天路程走得急,亭校长吩咐在相县给荆人们多加一餐,再往后去了砀郡,就吃不到荆地的食物咯。」
「校长人还怪好的嘞!」
那养(庖厨)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正用一只大木勺在陶釜里搅动着。
麦饭的香气混着柴烟在夜风中弥散开来,将周围那些的囚徒们勾得一个激灵从坐着的地上爬了起来。
众人纷纷从牛车上取下各自的陶碗,按照亭校长事先排定的次序,排成一列。
南昌亭人多先领。
韩信是南昌亭中罪犯中年龄最小的,依秦代律法,城旦舂、早晚饭各三分之一斗,月食两石,小城旦(未成年)月食一石半,领食也排在最后。
这在平时是吃亏,可偏偏今日,却成全了他。
因为伊庐亭的队伍,紧跟在南昌亭之后。
而伊庐亭队伍里最前列的那个,便是刺儿头钟离昧。
在吃饭的场合亭卒们都先大碗吃上了,这便是二人唯一交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