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旦舂,参食(三分之一斗),都不要抢。」
养一声令下,囚徒们跟饿死鬼一样就扑了上去。
秦代城旦筑墙者,早饭半斗,晚饭为三分之一斗。
轻量劳作者,早晚饭各三分之一斗。
主要食物是没有捣碎难以下咽的麦饭。
一口咕咕冒泡的陶釜和养手里那把不断起落的大木勺一起一落就是一碗,亭卒们能吃点酱料辅菜,囚徒就是纯吃麦饭了。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桎梏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终于,轮到了韩信。
那养斜了他一眼,从釜底捞起小半勺麦饭,倒进他手中的陶碗里。分量不多不少,照着「小城旦」的定额给的,多一粒也没有。
韩信端着碗,转身退开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正好踩在了身后之人的左脚上。
「你!」
钟离昧勃然大怒,这一声吼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正在一旁吃麦饭的亭卒猛地回过神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
「喊什么喊?」
「没事,小史,我脚滑了。」
韩信安抚了亭卒一声。
「作甚!」钟离昧刚要发怒,却见踩他鞋的那人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借着这后退的半步,将后背轻轻靠了过来,顺势说了一句:
「钟离兄,别来无恙啊。」
钟离昧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借着火光仔细辨认那张脸。
面容清瘦峭拔,眉峰如聚,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被火光一照,俨然有故人之姿。
「阁下是那路人?」钟离昧的怒意倏地缩了回去。
「淮阴桥头,中淮里,韩家子。」
钟离昧浑身一震,灼热的眼睛里猛然迸出光来:
「韩信,是你小子!你怎么——」
「嘘。」
韩信头也不回。
「耳目众多,小声些。」
这一番话,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惊起的亭卒见钟离昧与韩信两人不过是一人踩了另一人的鞋,并无真的冲突,便又悻悻地坐了回去,嘴里骂了一句:「荆人就是事多」,便不再理会。
趁着用饭的功夫,钟离昧悄悄来到了韩信身边,低声问道。
「你怎的也落到了这般田地?」
「杀了人。」韩信一边吃麦饭,一边看着篝火,神色平静如常。
「城西的屠户象,屡次辱我亡母。我拔剑将他杀了,判了完城旦,发往上郡。」
钟离昧楞了一瞬,随即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赞叹。
「好啊!好!那狗东西,当年在淮阴街头横行霸道的时候,我就想一刀剁了他的脑袋。你小子,没想到看着瘦瘦弱弱的,居然真敢下手。」
说到这里,钟离昧的声音忽然又热切起来:
「韩信,你听我说。你我兄弟既然在这鬼地方重逢,那算是老天开了眼。
我也不瞒你,我钟离昧是什么人?才不给秦人当什么狗屁官徒。
你听我的,找个机会,你我二人伺机逃出去,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我在东海郡还有几个旧交,都是当年楚国故旧,只要逃出这些亭卒的手掌心……」
「此计不妥。」
韩信直接打断了他。
「亭校长暴渊对我有恩,如果我们逃了,暴渊必定受牵连,这是其一。」
「其二,你我没有验传,逃出去也走不远。大秦的亭障星罗棋布,每一处都要查传。没有传,你我在官道上走不出十里,就会被人拦下盘问,当作逃亡者拿住,届时就不是完城旦那么简单了。
作为亡命徒,恐怕要被送到岭南去。那瘴疠之地,热病缠身,中原人去了十不存一,横竖都是一死……」
「等死,死于沙场可乎?」
钟离昧皱了皱眉:
「那依你之见呢?」
「去上郡。」韩信坚定道。
「听闻蒙恬正在上郡治兵,秦廷征发各地囚徒北去筑城,这场仗必然会打。
你想想,几十万人北上,秦廷下了多大的本钱?一旦开战,立了功,便是你我翻身的机会。」
「只要在军前杀敌,斩首赎罪。依秦律,城旦舂杀敌二人便可免为庶人。
你钟离兄一身本事,赎身后便是做个伍长、什长,屯长,百将,又有什么不可能?
等有了立足之根,手握兵柄,那时候再图后计,不比现在漫无目的地逃亡强上百倍?」
钟离昧没有立刻应答,低头看向手中的那份麦饭。
陶碗在他粗大的手掌中显得小巧了,火光在他粗犷的面容上跳动着,将剃光了鬓角的颧骨照得愈发峭拔。
「韩信兄弟。」
「你自幼与我相识,我知道你的性子。你绝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人。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是否存有远略?」
韩信微微侧过头来,某如寒星。
「兄长,我们终究是是楚地邦客。」
「在东海郡,我们低人一等。眼下这世道,贫富已经板结。靠种地、经商,都翻不了身。
唯一还能翻身的,就是军功。可如今天下一统,少有仗打。
匈奴在狼山北,不时袭扰边塞,唯有这一仗非打不可。
打了仗,就要用人。不光是兵,还要官,要吏,要能带兵识字的人。
秦人的吏是不够的,他们需要六国邦客。
兄长,这是你我这些楚国邦客,最后的机会。」
韩信的双眼直直地勾进了钟离昧的心里,沉重道。
「若错过了这一仗,大秦的天下便再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留给你我的了,我们终将在泥沼间艰难度日直至死去,这般生活非我所愿,也绝非兄长所愿为。」
「想要改变,就唯有走上军功之路。」
钟离昧哑口无言。
周围的囚徒都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麦饭舔舐碗口边缘。
篝火中的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断裂,崩起几点火星。
求盗吃完站起身来呵斥了一声。
「都快些吃喝,吃完各自散去休息,莫要多言。」
时间已经不多了。
钟离昧思索片刻,一口将碗里的麦饭塞进口中,嘟囔着咀嚼一阵后,轻声道。
「既然有同乡一起,我也不怕。你韩信的脑子,我钟离昧的拳头,加在一起,走到哪都能成事。」
韩信微微一笑,将陶碗举起来,与钟离昧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好。吃了这碗麦饭,你我兄弟,一起去上郡打出一片天。」
「将相无种,人当自强。」
「身为官徒又如何?我韩信照样要名垂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