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棠到了分局,刘建国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卷宗,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看样子来了有一阵了。苏棠进门的时候他头都没擡,只是说了句:「今天不去印染厂了,那边保卫科说要先内部排查,让咱们等通知。」
苏棠把包放在桌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刘建国这才擡起头,把其中一份卷宗推过来:「纺织厂那边,昨天王师傅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还是得去看看。不是有案子,是先把治安情况摸摸底。你跟我一块儿去。」
苏棠应了一声。
赵春梅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把一个搁在苏棠桌上:「早饭。小米粥,咸菜,馒头。别跟我客气,我早上做多了。」
苏棠打开饭盒,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没客气,坐下来吃了。
刘建国在旁边翻卷宗,忽然冒出一句:「春梅,你上次去纺织厂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打架斗殴的,两个青工为了一个姑娘动了刀子。不是什么大事,伤得不重,厂里自己处理了。」赵春梅一边说一边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那边的情况。」刘建国把烟掐了,「沈厂长家的事,你听说了?」
赵春梅看了苏棠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了吧」。
「听说了。知青办的通知下了吧?」
「下了。」刘建国站起来,把卷宗塞进帆布包里,「所以才要去。那边治安本来就不太平,再加上这种事儿,底下的人心浮气躁的,容易出事。」
苏棠喝完最后一口粥,把饭盒盖好,站起来。
她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刘建国今天去纺织厂,不光是摸底治安。
他是去「稳人心」的。
这个年代的基层民警,干的不仅仅是破案的活儿。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厂群关系,哪一样都得管。一个厂要是人心不稳,盗窃斗殴的事就会多。而人心不稳的根源,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
比如一个不想下乡的年轻人。
纺织厂今天不休息,厂区里照样机器轰鸣。
刘建国把自行车停在厂门口,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领着苏棠往保卫科走。保卫科在厂区东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种着两棵泡桐树,树荫底下搁着几条长椅,有几个工人坐在那儿抽烟,看见警服就赶紧站了起来。
刘建国摆摆手:「坐着坐着,不是找你们的。」
保卫科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印着「保卫」两个字。他看见刘建国,立刻站起来。
「老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科长,好久不见。」刘建国跟他握了手,指了指苏棠,「这是我们队里新来的小苏,带她来熟悉熟悉情况。」
王科长打量了苏棠一眼,笑了笑:「女公安,少见。来来来,坐坐坐。」
屋子不大,一张三屉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厂区平面图和一张值班表。桌上搁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旁边放着一本值班记录,牛皮纸封面,里面用钢笔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情况。
刘建国坐下,掏出烟递给王科长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聊了起来。说的都是厂里的治安情况——最近有没有打架的,有没有丢东西的,有没有可疑的外来人员。
苏棠坐在旁边,翻着那本值班记录。
记录写得挺详细,每天都有几条。大部分是琐事——「二车间张三李四吵架,调解」「三车间丢失扳手一把,查找未果」。偶尔有稍微严重一点的——「夜班期间,仓库附近发现可疑人员,巡查后未见踪迹」。
她翻到上个月的一条记录:「家属区23号楼发生家庭纠纷,沈某某与家属争执,劝解后平息。」
沈某某。
她没有多问,把这条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
王科长和刘建国聊了一会儿,忽然把话题一转:「老刘,你们来的正好。有个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建国弹了弹烟灰:「你说。」
王科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厂长家老三的事,你知道吧?知青办的通知已经下了,让他月底之前办手续。但那孩子不愿意。昨天在厂长办公室闹了一场,摔了门出来的。」
「闹什么了?」
「也没闹,就是说『我不去』。沈厂长没吭声,后妈在旁边说了一堆大道理,什么『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类的。那孩子没理她,转身就走了。」王科长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也是命苦。他妈走得早,他爸又娶了一个。后妈带来的那个儿子,比他还大一岁,人家就办了留城,在供销社上班。他呢,亲大哥下乡去了,亲二哥在外地,家里就剩他一个亲的了,反倒要他走。」
刘建国没接话,只是问:「他平时怎么样?我是说,安不安分?」
「安分。这孩子特别安分。」王科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惋惜,「不打架不惹事,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在厂里当临时工,干活不偷懒,但你也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干重活的料。细皮嫩肉的,让他扛麻袋,扛不动,就在仓库里帮着记帐、理货。帐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苏棠擡起头,看了王科长一眼。
「他要是下乡了,那边能干什么?」王科长摇头,「黑龙江,种地。你说他那双手,握笔杆子还差不多,握锄头把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王科长,麻烦你个事儿。把家属区最近半年的纠纷记录给我看看,我复印一份带回去。」
「行,你等着。」王科长转身去翻柜子。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泡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底下,刚才那几个抽烟的工人已经走了,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趴在椅子底下打盹。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刻意的。她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他就出现在视线里。
从厂区方向走过来,步子比昨天更慢,像是腿上绑了铅。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但今天的衬衫没有昨天那么平整,后背有几道褶皱,像是靠在什么地方靠久了。
他没有往保卫科这边看,低着头沿着水泥路走,拐进了家属区。
苏棠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一栋红砖楼的楼梯口。
「小苏,走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刘建国出了保卫科的门。
从保卫科出来,刘建国说去家属区转转,跟居委会的人聊聊。苏棠跟着他,两个人沿着家属区的水泥路往里走。
家属区比厂区安静得多。红砖楼一栋挨一栋,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种着冬青和夹竹桃,夹竹桃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朵在灰扑扑的楼宇间显得格外扎眼。有人在楼下晒被子,有人在用搓衣板洗衣服,肥皂水顺着水泥地流到下水道里,冒著白沫。
居委会在一栋楼的底层,两间打通了的房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纺织厂家属区居委会」。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边搁着一把大蒲扇,正一边扇扇子一边看报纸。
刘建国显然是认识她的,进门就喊:「刘主任,忙着呢?」
刘主任——居委会主任,也姓刘,跟刘建国同姓。她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笑起来很爽朗:「老刘!你今天怎么来了?又有人打架了?」
「没有没有,就是来转转,了解一下情况。这是小苏,我们队里新来的。」
刘主任上下打量了苏棠一遍,眼睛亮了:「哎哟,这姑娘长得真精神。警校毕业的?」
「是。」苏棠笑了笑。
「好好好,女同志干公安,不容易。坐下坐下,喝水不?」
苏棠谢绝了,在刘主任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好几面锦旗——「热心为民」「保一方平安」之类的,红色的绒面,黄色的流苏,落款都是家属区的居民。
刘建国跟刘主任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慢慢把话题转到厂里的事上。
「刘主任,最近家属区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咱们派出所配合的?」
刘主任想了想:「也没什么大事。上个月23号楼那家吵了一架,动静挺大,我们去劝了。后来就好了,没再闹。」
「23号楼,」刘建国翻笔记本,「沈厂长家?」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知青办的通知下来了,孩子不愿意。」
刘主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蒲扇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孩子——砚之——他是真不愿意。」她说的是「砚之」,不是「沈厂长家老三」。这个称呼的亲疏,苏棠听出来了。
「他妈在世的时候,这孩子多好啊。会弹琴,厂里那架旧风琴,就他会弹。过年过节联欢会,他上去弹一曲《红梅赞》,全厂都鼓掌。」刘主任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怀念,「他妈走了以后,这孩子就变了。不弹琴了,话也少了。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你不找他说话,他一天都不说一句。」
苏棠安静地听着。
「他后妈那个人——」刘主任顿了顿,看了刘建国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不是说坏,就是……跟她不亲。她带来的那个儿子,比砚之大一岁,办留城的时候,她跑前跑后,什么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的。那个指针,就用在她自己儿子身上了。」
刘建国皱了皱眉:「她带来的儿子,用了『父母身边留一子女』的指针?」
「可不是。」刘主任摇头,「指针这东西,一户人家就一个。她用掉了,砚之就没份了。到了砚之这儿,她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他爸』。他爸呢,厂里忙,天天开会,哪有时间管?」
刘建国插了一句:「他亲二哥呢?不是在外地吗?能不能想办法?」
「在外地上班,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再说,指针已经用在他后妈那个儿子身上了,知青办不认第二次。」刘主任摇头,「这孩子要是不下乡,只有两条路。要么——想办法办病退,要么——结婚。」
「病退」两个字一出来,刘建国皱了皱眉。
那个年代,办病退的不少。托关系开个证明,就说有心脏病、肺结核,查不出来,就能免于下乡。但风险也大——万一被查出来是假的,后果很严重。
「他后妈不愿意帮他办?」刘建国问。
刘主任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她自己的儿子已经安顿好了,剩下的事,她哪会多管?」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苏棠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她想起了很多事。前世她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年轻人为了不下乡,跟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结了婚,婚后天天吵架,最后出了人命。她记得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空洞的、绝望的、像一潭死水。
她不知道沈砚之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她只见过他的背影、他的侧脸,还有他拎着保温桶的、指关节发白的手。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刘建国问。
刘主任朝窗外努了努嘴:「这会儿应该在陵园。每个礼拜四下午,他都去给他妈上坟。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苏棠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夹竹桃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陵园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城外,骑车要四十分钟。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棠笑了笑,没回答。
从居委会出来,刘建国说去23号楼看看。
23号楼在家属区最里面,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比其他几栋都旧一些。外墙的水泥已经起皮了,楼道里的灯也坏了,黑黢黢的。楼梯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很光滑,中间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他们上了三楼。
302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横批是「四季平安」。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青菜和两根葱。
刘建国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脑袋。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警服上,眼神立刻紧张起来。
「你们找谁?」
「我们是分局的,找沈厂长家的人。」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沈厂长还没下班呢。后妈出去了,带她儿子去供销社买东西了。砚之——砚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改天再来。」刘建国点头道谢。
下楼的时候,苏棠走在前面。楼梯拐角处,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贴。她脚步没停,一直走下去。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302室的窗户。
窗帘拉着,灰蓝色的布料,被太阳晒得发白。窗户外面没有晾衣服,也没有种花,光秃秃的,像是什么人没有心思去打理。
苏棠收回目光,跟着刘建国走出家属区。
她没再说沈砚之的事,刘建国也没再提。
但她知道,她还会再来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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