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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娇夫他不想下乡_第6章 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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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烧肉

苏棠再去纺织厂,是三天以后的事。

这三天里,印染厂的案子有了突破口。她重新梳理了仓库的人员进出记录,发现一个搬运工在案发前后的排班表上有问题——他连续三天被安排值夜班,但其中有一天,值班记录上他的签名笔迹不对。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建国,刘建国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丫头,眼睛是放大镜做的?」

案子移交给了老刘去跟,苏棠暂时空了下来。

她说服自己再去纺织厂,是为了「继续摸排辖区治安情况」。赵春梅听了她的理由,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只在她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我炖了排骨。」

苏棠骑上车,往城东去。

这次她没有先去保卫科,而是直接去了家属区。她把自行车停在23号楼楼下,擡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去,能看到窗台上放着什么东西——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那束野菊花。

花还活着。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她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来。花坛里种着指甲花和喇叭花,红的粉的紫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她掏出笔记本,假装在写东西,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是那种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沈砚之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搪瓷碗和一兜子青菜。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什么,看不太清。

他看到苏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苏警官。」他点了点头。

「去买菜?」苏棠指了指网兜。

「嗯。食堂的菜太油,自己做了清淡些。」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目光落在他拎网兜的手指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不像是干重活的,但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划过。

「你做饭?」她问。

沈砚之点了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够自己吃。」

苏棠想了想,说:「我还没吃午饭。」

这不是她计划好的话。她只是坐在花坛边等了二十分钟,太阳晒得她有点晕,早上那碗小米粥早就消化完了。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个穿警服的女刑警,坐在人家楼下,说「我还没吃午饭」,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低下头看了看网兜里的菜,然后擡起头。

「上来吧。」

302室的门打开了。

苏棠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干净。

不是那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干净,是那种「只有一个人住」的干净。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椭圆形的穿衣镜。地上铺着水泥,但拖得很亮,能映出人影。窗台上放着那个插野菊花的玻璃瓶,旁边还有一个小搪瓷盆,盆里养着一株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垂下来长长的一条。

厨房在进门右手边,是一间隔出来的小间,只有三四平米,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案板、菜刀、锅铲都挂在墙上,灶台上搁着一只单头的煤油炉,炉子上坐着一只小铁锅。

沈砚之把网兜里的菜拿出来,青菜、豆腐、一小块五花肉。他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

他的刀工出乎意料的好。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肥瘦相间,皮朝上码在盘子里。切豆腐的时候,刀落下去又轻又快,豆腐块方方正正,没有一个碎掉的。青菜择得干干净净,黄叶子一片不留,洗了三遍,水灵灵地码在篮子里。

「你经常做饭?」苏棠问。

沈砚之头也没擡:「我妈走了以后,就开始做了。」

苏棠没再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工装下面若隐若现,腰很细,手腕也细,但切菜的力道稳得很。

他用煤油炉开始烧菜。先做红烧肉——铁锅烧热,倒油,放糖炒糖色,糖变成琥珀色的时候把肉块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姜片,然后加水,盖上锅盖慢慢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炖肉的时候他开始做别的。凉拌豆腐,青菜炒香菇,还煮了一碗番茄蛋花汤。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盐、酱油、醋,但每一样菜出锅的时候,味道都刚刚好。

四十分钟后,四菜一汤上了桌。

红烧肉装在一个大海碗里,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一丝一丝的,用筷子一夹就能分开。凉拌豆腐上撒了葱花和榨菜末,淋了一圈香油。青菜炒香菇碧绿油亮,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沈砚之盛了两碗饭,把一碗推到苏棠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吃吧。」他说。

苏棠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入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不是恭维,是真的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口,酱香味渗到了肉的最里面,在舌尖上化开。前世她吃过无数顿饭,食堂的、外卖的、饭店的,但没有哪一顿是专门为她做的。不是没有人在她身边做过饭,是她从来没有在谁家里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一顿别人为她做的饭。

她擡头看沈砚之。他正低着头喝汤,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好吃。」苏棠说。

沈砚之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的笑不一样了。没有上次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嘴角的弧度真真实实的,眼角也弯了,是那种「被人夸了不好意思」的笑。

「那多吃点。」他说。

吃完饭,苏棠帮他收拾碗筷。沈砚之没推辞,只是在她要洗碗的时候说了句「我来」,把碗接了过去。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里里外外都洗到,用抹布擦干,倒扣在案板上晾着。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泛红,但动作始终不急不慢。

「沈砚之,」苏棠叫他。

他回过头。

「你不想下乡,对吗?」

沈砚之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的碗还滴着水。他看了苏棠几秒钟,把碗放下,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坐到方桌旁边。苏棠在他对面坐下。

「不想。」他说,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上次他说「是不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次他说「不想」,尾音往下沉,沉到底,像是把那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指缝间亮晶晶的。

「我爸不管我,」他说,声音很轻,「后妈不会帮我。两个亲哥,一个在黑龙江,一个在陕西,自顾不暇。我能怎么办?」

他擡起头,看着苏棠。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认命之前的最后一丝不甘。

「病退要医院证明,我弄不到。结婚——」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对象。」

苏棠没说话。她看着他,想起前世听师傅聊起的那个早年为了不下乡跟不爱的女人结婚的年轻人,想起师傅说他空洞的眼神,想起那起案子最后的结果。她也想起自己前世在办公室倒下的最后一秒——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需要她,她活着只有工作,死了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

苏棠笑了一下。比她小三岁。

「苏警官,」沈砚之忽然叫了她一声,然后又停住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怕吓跑什么。

「你结婚了吗?」

苏棠摇头。

「有对象吗?」

苏棠又摇头。

沈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看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女警察。那种认真不是少年人的冲动,是成年人在绝境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清醒。

苏棠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有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被风吹得乱飞。远处纺织厂的烟囱冒著白烟,把傍晚的天空画出一道道淡淡的痕迹。

「沈砚之,」她背对着他说,「你会做饭。」

身后沉默了两秒。

「会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苏棠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说过,你会做饭,会打扫家。还说过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那种狂喜的亮,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看到一丝光,但又怕那光是幻觉。

「还会缝衣服,」他说,「会种花,会弹一点琴。不太会干重活,但家务都能做。」

苏棠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考虑考虑。」她说。

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番茄蛋花汤倒回锅里,重新加热。

苏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光线很柔和。不是灯泡亮,是墙被刷得很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暖暖的光晕。

她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了半个小时。

走的时候,沈砚之送她到楼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在地上斜着。

「苏警官,」他在她身后说,「不管你怎么考虑,谢谢你今天来吃饭。」

苏棠没有回头,只是擡起手摆了摆,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骑出去很远,她才呼出一口气。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考虑考虑」——是认真的。她不是在逗他,不是在可怜他,是真的在考虑。

前世的苏棠不会考虑这种事。她会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然后转身走人。但前世的苏棠死在办公桌上,没人发现,直到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进办公室才看到。

这一世的苏棠,想要不一样。

她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人等她回家。想要在死了以后,有人会在她的墓前放一束花。

沈砚之会放花的。她见过他手里的野菊花,见过他用草绳扎的那个不怎么好看的结。他会认真对待他在乎的人和事,哪怕方式笨拙。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至少,她不讨厌。

而且他会做红烧肉。

这一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