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三天,苏棠每天都去纺织厂。
不是刻意的。或者说,一开始不是刻意的。第一天她跟自己说「去看看情况」,第二天她跟自己说「反正没事」,第三天她不再找借口了,直接骑车去了。
每天中午,沈砚之都在302室等她。
他好像算准了她会来。煤油炉早就点上了,菜切好了码在案板上,米饭焖在锅里,等她敲门的时候才开始炒——这样菜上桌的时候是热的,不会凉。
三天里,他做了红烧带鱼、糖醋排骨、清炒藕片、麻婆豆腐、醋溜白菜、葱爆鸡蛋。没有重复的。每道菜都不复杂,但每道菜都做得刚刚好。咸淡适中,火候到位,摆盘不讲究但干干净净。
苏棠吃了三天,觉得自己被养刁了。前世吃方便面啃饼干的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第四天,她到得比平时早。
沈砚之不在家。门锁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隔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说:「砚之去厂里了,说一会儿就回来。你要不要进来坐?」
苏棠说不用了,下楼在花坛边坐着等。
今天的太阳没有前几天那么毒,云层厚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花坛里的指甲花开了新的,粉红色的,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苏棠看着那些花,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她还没答应他。
但她已经连续四天来了。
一个女刑警,连续四天中午骑四十分钟的车,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吃饭。这件事要是被赵春梅知道了,她能笑三天。要是被周建国知道了,他能沉默地抽完一根烟,然后说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棠心里有没有数,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只知道,她在302室坐着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办案子时全神贯注的安静,是回到家脱了鞋、换上睡衣、躺在沙发上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不用绷着了」的安静。
沈砚之不会问她案子的事,不会打听她今天干了什么,不会问她「你什么时候走」。他只是做饭,洗碗,泡茶,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天菜市场的鱼新不新鲜,楼下的猫又生了小猫,窗台上的绿萝长太快了该剪了。
这些废话,苏棠前世没时间听,也没人跟她说。
现在她听了四天,觉得还不错。
「苏警官。」
她擡起头,沈砚之站在她面前。
他从厂里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色工装,但今天工装上沾了几块油渍,左手的袖口破了一个小口子,线头拖在外面。
「等很久了?」他问。
「一会儿。」苏棠站起来。
沈砚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把信封递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个。」
苏棠接过信封,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表格。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登记表》。
表头是印刷体的红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栏目: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成分、父母情况、兄弟姐妹情况、下乡去向、本人意见。
大部分栏目已经填好了。姓名:沈砚之。性别:男。出生年月年3月。家庭成分:工人。父母情况:父亲沈德茂,江城市第一纺织厂厂长;母亲——那一栏空着,没有填。
兄弟姐妹情况那一栏,写着:大哥沈砚清年下乡,现居黑龙江省某生产建设兵团;二哥沈砚平年参加工作,现居陕西省某市。
下乡去向那一栏,写着:黑龙江省某县某公社。
本人意见那一栏,空着。
苏棠看着这份表格,没有说话。她翻到第二页,表格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用浆糊粘上去的,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是知青办的笔迹:「该户多子女,已有一人享受留城政策,不符合再次留城条件。请于7月31日前办结下乡手续。」
7月31日。
苏棠算了算,还有十一天。
「昨天收到的,」沈砚之说,声音很平,「厂里转交给我的。」
苏棠把表格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他。
「你怎么想的?」她问。
沈砚之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早上去了陵园,」他说,「在我妈墓前坐了一个小时。」
他擡起头,看着苏棠。
「我跟她说,我可能要去黑龙江了。去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给她上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那是一个人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好了、接受了、咽下去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然后呢?」苏棠问。
沈砚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然后我想起了你。」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起你说『我考虑考虑』,」沈砚之说,「我想起你来我家吃了四天饭。我想起你吃红烧肉的时候会闭眼睛,嚼完了才睁开。」
苏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吃红烧肉的时候会闭眼睛。
「我想,」沈砚之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努力让它不抖,「你可能不是完全没考虑我。」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指甲花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一种「我已经把命交到你手上了」的孤注一掷。
她想起前世。想起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想起没有人等她回家的那些年。
她想起这四天的午饭。想起红烧肉,想起溏心煎蛋,想起他洗碗时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想起他说的「我会把家收拾好,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人」。想起他说的「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她想起他每个月只有临时工的工资,但他买了排骨,买了带鱼,买了五花肉。一个临时工的工资,经得起这么吃吗?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哪来的钱买排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沈砚之。」
「嗯。」
「你那个表格,本人意见那一栏,先别填。」
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我还没想好,」苏棠说,「但你要是填了『同意下乡』,我就没法想了。」
沈砚之攥着信封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里,然后看着苏棠,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笑。是那种——有人拉了溺水的人一把,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的笑。
「好,」他说,「我不填。」
「走吧,」苏棠说,「上去做饭。我饿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棠。」
「嗯。」
「今天做红烧肉。」
苏棠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行。」
那天中午的红烧肉,比前几天的都好吃。
苏棠不知道是肉炖得更好,还是她自己的心情变了。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嚼,嚼完了睁开,看到沈砚之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看什么?」苏棠问。
「看你。」沈砚之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红红的。
苏棠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
吃完饭,沈砚之洗碗的时候,苏棠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沈砚之,」她说。
「嗯。」
「你那个信封,给我。」
沈砚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擦干,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苏棠接过信封,抽出来那张表格,看了一眼。
本人意见栏,还是空白的。
她把表格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揣进了自己的裤兜。
沈砚之看着她把信封揣走,愣了一下。
「你拿走了?」
「嗯,」苏棠说,「放在你那儿,万一你哪天想不开填了呢。」
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苏棠靠在门框上,看着水流过他修长的手指。
窗外,蝉在叫。
七月的江城,热得要命。
但她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