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小娇夫他不想下乡_第9章 心事

小娇夫他不想下乡 · 章节目录

第9章 心事

苏棠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带回了筒子楼。

她把它放在三屉桌的抽屉里,上面压了一本《刑事侦查学》。不是怕人看见,是怕自己看见——看见那张表格上「7月31日」的期限,她会觉得自己在做一道必须按时交卷的考题,而她还不知道答案。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痕。

前世她做任何决定都很快。抓捕方案,三分钟定。审讯策略,五分钟成型。跨省协查,一个电话的事。她从不在决定之前犹豫,因为犹豫会死人。但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不会死人——不对,可能会。如果她说不,沈砚之就要去黑龙江。黑龙江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他那双手能不能握得住锄头把子,她不确定。她不确定的事还有很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味。这味道让她想起沈砚之的厨房——案板上的面粉、灶台上的酱油、煤油炉燃烧时散发出的淡淡煤油味。那间厨房只有三四平米,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会撞到,但沈砚之把每一寸空间都用到了极致。调料瓶按使用频率排列,锅铲菜刀挂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水龙头上。她前世见过很多犯罪现场,见过很多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但从来没见过一个独居男人的厨房能干净成那样。

干净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男孩住的地方。干净到像一个在等什么人搬进来的人住的地方。

苏棠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七月的夜晚热得睡不着,她其实不需要被子,但抱着被子让她觉得踏实。前世她在办公室睡觉的时候也抱着一件警服,那件警服洗得发白,领章磨毛了边,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现在她有了被子,有了枕头,有了一个十平米的小屋,但还缺一样东西——一个人。不是随便什么人,是一个会做红烧肉、会在窗台上养绿萝、会在她吃红烧肉闭眼睛的时候偷偷看她的人。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沈砚之的脸浮现出来。不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低着头,步子很快,指关节发白。是今天中午的样子——站在花坛边,把信封递给她,说「然后我想起了你」,眼睛里有光,有害怕,有一种孤注一掷。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什么?她想了想,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那只猫是橘色的,很瘦,不知道从哪里跑到她家门口,蹲在门槛上,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种眼神——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像在说:「你收留我好不好?我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我会抓老鼠,我会很乖。」她收留了那只猫。那只猫活了十二年,确实很乖。

沈砚之不是猫。他是一个人,一个二十岁的、不想下乡的、会做饭的、手指修长的、笑起来眼角有纹路的、耳朵会红的年轻人。他需要的不是收留,是一个合法留在城市的身份。而苏棠能给她的,不止是那个身份。她还能给一个家。

她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擡起来。窗外的蝉叫得没那么响了,夜深了,巷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口。苏棠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把表格抽出来,就着昏暗的光看了一遍。本人意见栏,空白。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空白栏,纸张粗糙,摸上去沙沙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礼拜四。

第二天下午,苏棠请了半天假。周建国没问她去干什么,只是看了看她,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赵春梅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回」,然后骑车走了。

她没有去纺织厂。她骑车往城外去了。

陵园在城东的山坡上,骑车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太阳正偏西,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走进去。上次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沈砚之母亲的墓在哪里,这次她刻意去找了。不是很难找——墓碑很新,灰色的水泥,上面刻着红漆字:「先妣沈门王氏秀英之墓」。生卒年—1976。活了四十一年。立碑人:孝男沈砚清、沈砚平、沈砚之。

三个名字。沈砚之排最后一个。

苏棠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墓碑前面放着一束野菊花,已经蔫了,花瓣卷着边,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花用草绳扎着,草绳系的结不怎么好看——她认得那个结,和沈砚之第一次见面时手里拿的那束花上的结一样。这是他昨天放的。每个礼拜四,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苏棠蹲下来,把那束蔫了的花拿开,放在一边。她没有带花来,她不知道该带什么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揣的,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把手帕放在墓碑前面,压在一块小石头上,怕被风吹走。

「阿姨,」她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旁边安睡的人,「我叫苏棠。我是——我是您儿子认识的人。」

她顿了顿,觉得这个自我介绍很奇怪。认识的人。她和沈砚之之间,用「认识」两个字太轻了,用别的字又太重了。

「他不想下乡,」苏棠说,「他想留在江城。他想留下来,给他妈上坟。」

风从松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墓碑上的红漆字在阳光下亮着,王秀英三个字的漆最亮,像是描过不久。

「他做饭很好吃,」苏棠又说,「红烧肉做得特别好。我前世——我以前没吃过谁专门给我做的饭。他是第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墓碑说这些。也许是因为这个墓碑下面埋着的人,是沈砚之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人。如果她要和沈砚之在一起,她应该让这个人知道。虽然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苏棠觉得,她知道。

「我不会让他去黑龙江的。」苏棠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犹豫。

不是「可能不会」,是「不会」。她的语气,跟她前世在抓捕方案上签字时一样——确定了。

她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松树林在风中摇晃,墓碑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那块白色手帕还在,压在小石头上,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蝴蝶。

从陵园出来,苏棠骑车回了城。

她没有回分局,而是去了纺织厂家属区。到23号楼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天边烧成橘红色。她把自行车锁好,上了三楼,敲门。

门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汗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看样子正在打扫卫生。看到苏棠,他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是礼拜四吗?」他问。

「我去陵园了。」苏棠说。

沈砚之的手停在半空中,抹布上的水沿着他的手指滴下来,滴在地上。他看着苏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妈那个墓,该修修了,」苏棠说,「碑前的土有点塌。」

沈砚之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眼眶一下子泛红、鼻尖也跟着红了的红。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她等着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沈砚之擡起头,用没拿抹布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哑着嗓子说:「进来吧。」

苏棠走进去。屋子收拾过了,地拖得很亮,桌上的搪瓷缸子倒扣着沥水,窗台上的野菊花换了一束新的——应该是今天早上从陵园带回来的。玻璃瓶里的水也是新的,清亮亮的,能看见花茎泡在水里的部分。

沈砚之把抹布放回厨房,洗了手,走出来。他站在方桌旁边,看着苏棠,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你为什么要去陵园?」他问。

苏棠把椅子拉开,坐下。沈砚之也坐下了,在她对面。

「去看看。」苏棠说。

「看什么?」

「看你妈。」

沈砚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湿着,指缝间有水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我妈走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我十七。她病了半年,胃癌。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她已经认不出我了,看着我叫别人的名字。」

苏棠没说话。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我爸在厂里开会,后妈——那会儿还没过门,当然不在。就我一个人。」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断气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手是凉的,很轻,像握着一把干柴。」

苏棠想起前世自己倒在办公桌上的最后一秒。没有人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

「后来我爸娶了后妈。她带了一对儿女过来,儿子,比我大一岁。那个儿子办了留城,在供销社上班。指针用掉了,女儿,走关系让她进了军区文工团。轮到我的时候,没了。」沈砚之擡起头,看着苏棠,「我不是抱怨。我就是想说——从我妈走了以后,没有人再替我想过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是第一个。」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着,但没有泪。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眼泪都在没有人的时候流干了,才会有的红。

「沈砚之,」苏棠说,「你那个表格,本人意见那一栏,我帮你填。」

沈砚之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了。

「填什么?」他问,声音有一点抖。

苏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沈砚之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颤着。苏棠握住了他的手。

「填『申请与苏棠同志结婚,自愿留城』。」

沈砚之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握着他的手上。苏棠感觉到那滴眼泪的温度,烫的,比他手的温度高得多。

她没松手。

「别哭了,」她说,「男同志哭什么。」

沈砚之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想笑,但嘴角还没弯上去,又掉了一颗眼泪。

「我没哭,」他说,鼻音很重,「我眼睛进东西了。」

苏棠看着他红着眼眶、鼻尖红红、嘴硬说没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她想带回那个十平米的小屋。想让他把窗台上那盆绿萝也带过去。想每天吃他做的饭。想在她加班回来的时候,看到走廊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他还等着。

这些念头以前不是没有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笃定。

「你户口本在哪儿?」苏棠问。

沈砚之吸了吸鼻子:「在我爸那儿。」

「明天去拿。」

「嗯。」

「明天下午,我请假。」

「嗯。」

苏棠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沈砚之还站在方桌旁边,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嘴角终于弯起来了。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笑,是那种——雨停了,云开了,太阳出来了——的笑。

「明天中午,我不过来吃饭了,」苏棠说,「你去派出所找我。咱们先把手续办了,晚上再吃。」

沈砚之点了点头。

苏棠下了楼,骑上车。晚风吹在脸上,热的,但比白天好多了。她蹬着踏板,骑出去很远,才呼出一口气。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小娇夫他不想下乡》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58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