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中安静下来,气氛变的有些压抑。
黄祖舜心里想着,张说请了圣旨降罪也未必是件坏事,这南来子性情刚硬,一旦闹将起来,御史台那群言官不正愁找不到弹劾张说的把柄么?
钱端礼仍是那副看热闹的表情,似乎对瞠目结舌的王世隆与吴李二人更感兴趣,似笑非笑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黄祖舜半眯着眼睛,心里琢磨着这件事的利弊得失,很快便做出决断。
张说是外戚,只要能解决掉外戚干政的隐患,牺牲一个归正人的前程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局为重!
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伸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道:「官家的封赏三五日间便会下来,今日已不早了,请二位先回驿舍歇息。」
人家端茶送客,没有不走的理由,出门时辛弃疾已经暗暗冷笑。
赵构不喜欢忠臣,更不喜欢主战派,难道老子还不能做一个佞臣么,在主战派的骨头外面,套上一层保守派画皮很难么?
那个张说都欺负到脸上来了,那就正面闹上一闹,先让所有人都记住辛弃疾这个名字!
岂料来到门外,吴革立刻就变了脸色,低声埋怨道:「那张说的妻子是吴皇后女弟,眼下正受官家宠信,幼安你这样顶撞于他,只怕,只怕……」
他是副承旨,人家张说是副都承旨,别看官职上只多了一个『都』字,地位上可天差地别,而且张说还是外戚,能直接与赵构说得上话的。
辛弃疾听得大吃一惊,「他与官家是连襟么,怎么不早说!」
「我不是叮嘱过不要得罪他么,幼安啊幼安,官家宠信于他,这回你恐怕有罪无功了……」
辛弃疾剑眉低敛,想了片刻忽又扬眉笑道:「外戚又如何?便让他骑在脖子上拉屎么?易怒之人大多无谋,没什么好担心的,见招拆招便好。」
他如何不知道得罪外戚的后果,但看黄祖舜对此人的态度极为不屑,钱端礼似乎只想看戏不想掺和进来,想来整个士大夫集团也是如此。
当年赵匡胤得国不正,遂定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国策,从此后皇权与相权就陷入百年相争。
赵佶当年为什么要重用童贯?
正因为外戚与太监就是官家用来侵分相权的工具,士大夫群体对此始终极为警惕,只要闹起来必有人群起而攻之。
而他只要证明了没有冒功,也理应受到安抚,关键只在于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冒功,这件事再简单不过!
打脸赵构的后果也想好应对的办法,无他,给他想要的而已,只要弄清楚他想要什么,不怕不咬钩!
吴革在临安为官多年,其中关窍也是一点就通,从归宋途中发生的一切来看,眼前这人性喜行险,却偏偏每次都能成功,又何必自己来杞人忧天?
王世隆绿林响马出身,两人寥寥几句,听得他一头雾水,但见辛弃疾目光中似有雷电蕴生,心中也是一凛。
这目光他见过三次,一次是听闻耿京噩耗,决心要为其报仇之时;一次是龙门山设伏之前;还有一次是青龙河畔金人追兵大至,而义军残部人心惶惶之际。
这一次……难道他竟也要破釜沉舟?
只是初来临安,他究竟有什么倚仗,难道说只是性格使然,在危险来临之际从来不肯退缩,一定要迎难而上,不死不休么?
辞别了吴革李彪,两人一同出了枢密院,刚走几步后面就有人叫道:「哪位是王统领?请留步,黄枢密有要事相询……」
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啊,既然找王世隆回去问话,就证明黄祖舜真的另有想法,连那位一言不发的钱都承似乎也没站在张说一边。
这恰好证明张说的处境很微妙,也许只是缺一个药引子,就能引爆群臣对他的愤恨。
这时王世隆低声问道:「掌书你究竟做何打算,能不能交个实底,免得俺在枢密面前说错了话。」
辛弃疾淡然一笑,仿佛成竹在胸,「照实说便好,我料黄枢密也愿坐观其成。」
此时天色还早,距天黑尚有两个多时辰,辛弃疾牵着马信步而回,反正城中不能驰马,骑着也不爽快。
比之参加金国科举时去过的汴梁与大定府,临安风貌确实令人惊叹,市井中之繁华喧嚣,甚至不输于后世的三线城市……
他牵着马走在街上,心里想着官家万一降罪后的应对方法,快到驿舍时王世隆从后面赶了上来。
黄祖舜果然详细问了他到底有没有亲身上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笑得很是开怀。
王世隆顿了顿又道:「俺从枢密院出来时遇上了钱都承,他说张副都承性情刚愎,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他方才去为掌书说了不少好话,却也劝不住张副都承。」
辛弃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就连钱端礼也是这个态度么?
果然所料不错,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特意告知张说得罪了许多人,不就是想让我放手去做,打掉外戚干政的隐患么?
老子也要借你们的势,谋一个华丽无比的登场!
他的冷笑令王世隆心里不安,「辛掌书……」
一入临安,这个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畏手畏脚,再没了之前的爽快。
辛弃疾擡头看他,眼中有些责怪,「世隆兄,你我自济州开始一路上肝胆相照,何故如此生疏,连一声幼安也不肯叫了么?」
「……幼安,俺知道你做事素来谋定而后动,可京中这些文臣不比魏都统待人热忱,看黄枢密的态度也未必是想帮你,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多谢世隆兄提醒,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世隆忧心忡忡,还要再劝却见他神色坦然,知道他的性子刚硬,想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作罢。
…………
这次来临安带来三个学生,都是天平军将士的遗孤,其中最大的郭狗子也才十六岁半,宋虎与王志国都是十五岁,只不过一个是三月生日,一个是腊月生日。
还有两个伤残的兄弟,都是相熟的天平军头目。
叫方燕子的那个本是飞贼出身,在青龙河一战中伤了腿,如今腿伤未愈,一身高来高去的本事只剩下六成不到。
另一个名叫徐有福,在战斗中替辛弃疾挡了一刀,瞎了一只眼不说,还有一道伤疤从左额直到耳根,看起来狰狞可怖。
这两人暂时已经上不了战场,以后掌书当了官也需要元随,自己兄弟总比旁人信得过,于是就跟来临安。
驿舍中提供的饮食不算丰盛,但也比在山东时好了无数倍,关键是量大管饱,还有定量的羊肉和酒水。
天平军中条件艰苦,赵娘子经常帮受伤的兄弟换药喂饭,这时候也没有太多讲究,八个人就在一起吃了晚饭。
回到屋里,某人一双贼眼打量着赵氏,素面朝天,美是真的绝美,温婉恬淡的气质也不是后世那些所谓美女能比的,就是太苗条了,好像不经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