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灯光摇曳,赵氏一如既往的恬淡柔和,挽起衣袖给他研墨,露出的皓腕白皙的能看出肤下纤细的血管。
想起妻子自幼体弱,婚后数年也没诞下一男半女,这几年跟着自己奔波劳累,好不容易到了临安还要担惊受怕,心中不由添了几分愧疚。
辛弃疾暗暗叹了口气收回心思,只有一年时间了,要阻止符离之败的发生,只是踩倒张说还不够,必须要有更大的名声,更高的官职才行。
摊开纸笔就写下《御戎十论》四个大字,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美芹十论就要提前面世。
笔尖在纸面上刷刷点点的写着,这一写直到夜半,已经有三千余字跃然纸上。
赵氏怕他熬夜伤神,一连催了几次才见他放下笔揉揉眼睛,自去打水洗漱。
少年夫妻本应浓情蜜意,蜷缩在怀里的娇躯又光滑的有些过份,让他忍不住气血勃发,一双手就不老实起来……
只是赵氏素来体弱,自海州到临安两千里舟车劳顿,不休息几天当然不敢行敦伦之礼,忍了又忍不敢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相拥而睡。
次日天明,按照多年习惯本应出门跑步的,但为了防止前来问罪的张说扑空,便先按方燕子所教在小腿上绑了砂袋,在驿舍院子里打了一套耿京亲自传授的拳法松动筋骨。
这拳法名曰老猿拜月,动作缓慢而怪异,似乎并不能对敌伤人,练习时还要配合特殊的呼吸之法,耿京却说久练有意想不到之功效。
对方是大名鼎鼎的山东大侠,号称打遍山东河北无敌手,就连他女儿耿英男对敌时也能以一当百,由不得他不信,只是练了大半年也未见什么作用。
驿舍里住的都是来京办事的各地文武官员,见他拳法打得怪异迟缓,不少人低声窃笑,哪里来的怪人在此丢人现眼?
待到一套拳法打了两遍,苦苦等待的降罪诏还未到来,便拿起一支鸡卵粗的大枪在院中往来跳跃,虎虎生风的舞将起来,观者这才闭了嘴看得瞠目结舌。
因为怕赵氏担惊受怕,他昨晚就给妻子交了底,又命三个弟子守着她不要出来。
可张说到现在还不来,让他不禁苦笑,折腾了这一早上,就是为了吸引驿舍中的住客一起围观天子降诏,没有看客恐怕事情闹不起来……
这时一个五短身材的壮汉上前拱手道:「某辰州禁军保义郎许士杰,这位兄弟好武艺,可也是来临安等候注授官职的?」
注是指获封本官,授就是有了官身后的差遣,大宋朝官职分离各有俸禄,有官无职者大有人在,只有本俸没有添支,收入就少了一半。
保义郎是正九品的小使臣,在武臣品阶中偏于末流,就算转注一级也不过是同品级的成忠郎而已,授官大概率是某县县尉、巡检或军中都头之类的基层小官。
辛弃疾见他样貌粗豪爽直,也不敢轻视,忙拱手还礼,「有劳动问,在下天平军掌书记辛弃疾。」
对方吃了一惊,一方面是这个文臣对武臣居然毫无傲慢之意,另一方面张说昨晚就放出风声,说这辛弃疾是个冒领武臣功劳的小人。
这种事在大宋在所多有,本来他也信以为真,今日一看辛弃疾这身武艺才知未必真是冒功。
他是个爽直性子,忍不住就要问出口来,哪知话未出口,驿舍大门忽然被嘭的推开,当先进来的正是张说。
只见他趾高气昂的冷笑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拿腔作调地高声叫着,「罪官辛弃疾还不跪下接旨!」
说罢,脸上表情无缝切换,又堆起另一副嘴脸笑道:「请孙勾当这就当众宣谕,让他小人行径暴露无遗。」
真正的宣谕使是内东门司勾当孙守正,这位太监干笑一声,上前尖声叫道:「天平军掌书记辛弃疾听谕。」
果然来了!
辛弃疾心里冷笑,眉如刀剑般犀利,并不理会张说,动作沉稳的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原本是可以回避的,但大家都是臣子,刻意回避落在有心人眼里,保不准就被参一个不敬之罪。
而且一个从九品的承务郎按制是不可能由皇上亲自下旨的,可见其罪行是多么严重,好奇心使然也不能离开,所有人都扑通扑通跪下,竖起耳朵听着。
孙守正目光威严地扫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头开口,「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赏罚之柄,在乎至公。比者览奏军功,未尝不惕然省阅,务核其实,以昭信于天下……」
「昔汉李广利贪功贰师,终损国威;唐王玄策矫制邀勋,见斥于史。尔等读圣贤书,膺阃外寄,岂不闻苟欺其君,必殃其民之诫……」
能做到为天子拟旨的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即便不是状元出身也是文名冠于当世之人。
三五句就能说完之事,总是要引经据典,骈四俪六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一般人还真是听不懂前面这些废话是什么意思。
现场有几个武臣就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听懂了『贪功』、『苟欺其君』、『必秧其民』几个词,知道这辛弃疾是要倒大霉了!
「若按《宋刑统》制诈不以实条,当置重典。朕念尔或曾效微劳,特从宽贷,宜褫其本兼各职,保留出身以来文本,倘能涤虑改图,立功赎愆,尚可录用;若再蹈前非,则有三尺法在!
夫赏一人而天下劝,罚一人而天下惩。尔等其惕之!戒之!故兹劄示,想宜知悉。」
孙守正抑扬顿挫的念了好半天才终于念完,然后挺直腰身等着领旨谢恩。
张说在他身后听得眉飞色舞,心中大感畅快。
这就是杀鸡儆猴,朝中多有对自己升任枢密院副都承旨不服气的,便让他们看看官家对自己是何等宠信,看看得罪了某家的下场!
辛弃疾以额触地,许久仍不领旨谢恩。
张说只以为他是吓得傻了,志得意满的轻咳一声,「本官识破尔欺君之罪,按律当追夺出身以来文本,永不录用,然天子仁德,仍给你留下报效朝廷的机会,尔当感恩戴德,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既要让辛弃疾知道得罪了他的下场,又要向周围的人点出他慧眼如炬,识破欺君冒功之罪的功劳,得意之情连瞎子都能听得出来。
辛弃疾迟迟没有谢恩,众人跪的膝头酸痛也不好先行起身,纷纷暗骂他一个归正北人居然敢欺君邀赏,这时候才知道怕了?
一切都鸡飞蛋打,真是活该!
也有些深思熟虑之人在心里暗自忧虑。
听说他先大父辛赞曾做到知开封府的高官,如此家境优渥且中过金朝进士之人,在金国本有着大好前程。
但耿京起兵抗金,他立刻散尽家财拉起一支义军,还在耿京死后带着两万余人归宋,就算真有冒功之罪也不该这样折辱,岂不是令北地忠义之士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