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片寂静，张说见辛弃疾还不说话，只以为他被圣谕当头棒喝，已经失魂落魄到说不出话来，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心中得意，遂中气十足地厉声大喝，
「犯官辛氏，尔如今已失了官身，再没资格住在驿馆，还不快快收拾东西滚将出去！」
这话说完，仿佛已看到这个无礼之人流落街头的惨像，心里就似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一般，只觉浑身四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透着舒爽，简直令人如醉如醺。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王世隆知道辛弃疾受了不白之冤，忍不住重重磕了一个头，毅然擡头，「辛大人身先士卒，于两军阵前死战不退是俺亲眼所见，求宣谕大人禀告圣上，下官愿以项上头颅担保！」
「小小武臣，当你的头颅很值钱么！」
舒畅的心情被骤然打断，张说顿时勃然大怒，「尔与姓辛的沆瀣一气蒙蔽圣听，如今仍不思悔改，莫以为本官不能也治你个欺君之罪！」
孙守正看了他一眼，心说看这王世隆不像说谎的样子，聪明的就不要多事，这里人多眼杂，万一事情闹起来可不好收场。
岂料张说兴致高涨，还沉浸于亲手置仇敌于绝境的快感中不能自拔。
面对这个敢于顶撞他的小小武臣，只觉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昂首挺胸踏前一步，俯视着地上的王世隆，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
「汝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否则莫怪本官也参你个不遵圣谕之罪，快快把你们勾结冒功之罪行从实招来！」
大宋厚待文臣，非谋逆之罪不至于杀头，可武臣的脑袋实在不值钱，随便安个罪名就能砍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世隆仍不理解辛弃疾昨日为何镇定自若，难道是寄希望于黄枢密的仗义执言，可都到这般时候了，黄枢密又在哪里？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有些后悔于方才的冲动，但真要改口踩上辛弃疾一脚却是过于卑劣，万万难以启齿。
张说看出他脸上的挣扎犹豫，得意的呵呵笑着，再次逼问，「王统领，你是铁了心要继续欺瞒官家么，那就莫怪本官如实上禀了……」
正志得意满，等着王世隆低头认错，却听一旁辛弃疾仿佛又活了过来，中气十足的开口说道：「臣辛弃疾，恭领圣谕！」
张说听得心头大喜，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领旨而不谢恩，明摆着是对圣谕有怨，这人真是好胆，不过却正合吾意，加上这层罪过，不死也让你褪层皮，杀鸡儆猴的效果才更好！
孙守正眯起眼睛正要说话，辛弃疾已长身立起，目光如电般看着孙守正，令对方心里猛地狂跳起来，「敢问管勾，不知张大人可是以宣谕副使的身份来此？」
纷纷起身的旁观者中不乏聪明之人，一怔之下马上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这人被免官去职，非但没有失魂落魄，反一下子抓住对方的身份进行反击，难道是拼着罪加一等也要让弹劾他的人也不好过？
只是这划得来么？
张说心中一跳，给一个从九品罪臣下旨已然少见，哪里须要什么宣谕副使，今天实在太兴奋了，居然忘了得意不能忘形的古训。
他当然不是奉旨前来，而是主动跟着过来逞威风的，宣谕时没有跪拜之事可大可小，但传将出去，那些乌台中人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厉声喝道：「本官身份岂容你一个罪臣置喙，领旨而不谢恩，对圣上心怀怨恨可要罪加一等！」
看辛弃疾似笑非笑，对张说的呵斥并无一丝应有的惶惶不安，眉眼间反透出一种猫逗耗子般的戏谑，孙守正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趟差事很可能要节外生枝！
想起出宫时入内内侍省都知张去为的嘱咐，当机立断道：「既已接旨，本使便向官家交差去了。」
说罢急忙转身要走，却听辛弃疾已朗声道：「请宣谕大人留步，罪臣有一句话请带给陛下。」
这个时候有人围观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孙守正也只得留步。
张说这时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要失控，惶然之下仍幻想着能借圣旨之威压住辛弃疾，声音拔高了几分，厉声喝道：「大胆罪官还不住嘴！真要抗旨不遵么？」
在围观众人的注视之下，只见辛弃疾迈步上前，于众人面前缓缓拉开满是补丁的衣襟，坦露出健硕的上身。
肌肤上一道道疤痕纵横交错，有的长逾半尺，有的不过寸许，一眼看去竟有上百道之多，俱都露出粉红嫩肉，显然是刚刚脱痂不久。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一字一句清晰传遍整个院子，「敢问张都承，你口口声声说某冒领军功，犯下欺君之罪，可知这累累伤痕从何而来？」
这家伙脸上表情又悲又愤，心里却嘿嘿冷笑，挨打不还手可不是老子的性格，只有加倍的打回去才能道心通透！
许世杰本就离得最近，一见之下顿时惊呼一声，「在下也久历战阵，可身上伤痕却不及一半，俺老许相信辛大人了！」
驿舍住客中文武参半，武臣们自然一眼就看出是何等惨烈的厮杀才能留下这些疤痕，不由纷纷叹息。
大宋朝文贵武贱，常有压制武臣功劳之事发生，在场武臣中亦有深受其害者，忍不住就有人鼓噪起来，为辛弃疾也为自己大鸣不平。
张说之所以认定他是冒功，正是因为在此之前，大宋还从未出现过亲上战场厮杀的文臣，就说去年在采石立下大功的虞允文，不也只是靠着一张好嘴，吆喝着让别人卖力厮杀么？
再加上昨日宁可被当面侮骂也不肯脱衣验伤，明明是心里有鬼，让他更加坚信自己判断的没错，这才悍然出手。
可如今形势陡然间急转直下，初春温暖的阳光之下，他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冲头顶，转眼间整个身体如坠冰窟！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眨眼间由天堂而入地狱，张说本非心志坚定之人，如何经得起这种打击，声音狠厉中竟带了几分哭腔。
辛弃疾不闪不退，反迎上前去，猛然瞪圆的双目中似有雷霆生灭，狠狠轰在张说眼里。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带着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的浓重杀意，看起来就像是想要择人而噬的猛兽，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
喉咙里挤出啊的一声惨叫，张说居然被吓得两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向后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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